其实最初冒出这个想法,纯粹是因为厌烦了机场的匆忙和云端的隔绝。我想知道,连接我熟悉的江南水乡和那个总在明信片里出现的热带岛屿,大地本身是什么模样。当“坐车去海南”从一个模糊的念头,变成导航App上一条屈曲蜿蜒、跨越数省的蓝色线路时,一种混合了兴奋与忐忑的实感,才真正击中了我。
我的起点是苏州,一个以园林和精致著称的城市。出发那天清晨,小区里尽是提着乌笼遛弯的老伯和赶早市的阿姨,吴语软糯,一切如常。而我的车后备箱里,塞满了零食、矿泉水、充电宝,还有一件大概率用不上的薄羽绒服——人对长途旅行的准备,总是带着某种冗余的焦虑。引擎发动,驶出熟悉的高架路,当“G15沈海高速”的指示牌清晰出现时,心里“咯噔”一下:嘿,这回可真要开始了。
第一阶段:江苏-浙江-福建,从平原到丘陵的“视觉热身”。
这段路几乎是高速公路的样板间:平坦、开阔,路网密集。车窗外是大片规整的田野、整齐的城镇和连绵的工业区。在太湖服务区休息时,还能吃到甜甜的苏式糕点;过了杭州湾跨海大桥,进入浙江,山开始多起来,隧道一个接一个,地名里带“屿”、“岙”的渐渐出现。气氛在进入福建后悄然转变。山势愈发陡峭,森林变得更茂密、更原生,空气也明显润泽起来。在某个宁德段的服务区,我听到的已然是完全听不懂的闽东方言,饭菜的口味也偏向了酸甜带糟香。旅途的“异域感”,首先从耳朵和肠胃登陆。
为了更直观地展示这趟旅程的骨架,我粗略整理了主线经过和特点:
| 路段区间 | 大致里程 | 地理与景观关键词 | 感知到的变化 |
|---|---|---|---|
| :--- | :--- | :--- | :--- |
| 江苏段 | 约400公里 | 长江三角洲平原、水网、现代化城镇群 | 起点,一切熟悉,心态尚在“出游”范畴 |
| 浙江段 | 约450公里 | 浙闽丘陵北端、众多隧道、海岸线若隐若现 | 山水登场,视觉不再单调,开始有“在路上”感 |
| 福建段 | 约600公里 | 连绵群山、深长隧道、临海高架、土楼景观区 | 地形主导行程,方言与文化风貌差异显著,旅途感最强 |
这张表格里的数字是冷的,但路上的体验是热乎的。比如,在闽南地区,服务区里突然出现的大盆“四果汤”和烧仙草,瞬间就把“解渴”升级成了“在地体验”。我买了一杯,站在车边,看着周围车牌逐渐从“苏E”“浙B”变成“闽D”“闽C”,心想:所谓远行,就是让你的日常参考系一点点失效的过程。
最漫长的等待与最狭窄的通道:湛江与琼州海峡。
驶出福建,进入广东,目标似乎近了,但真正的“关卡”才刚来。湛江,大陆最南端的门户城市。到这里,长途驾驶的疲惫已经积累,但精神却被一种“临门一脚”的期待吊着。去海安新港的路上,空气里咸腥的海风气味越来越重。看到码头上排队等待渡海的、密密麻麻的各色车辆时,那场面还是相当震撼的——所有陆地的奔波,都在这里汇集,等待一次集体的“摆渡”。
买票、排队、听从指挥缓缓开上巨大的渡轮底盘。车被固定好,人则要离车登上客舱。站在甲板上,看着船舷边翻滚的墨绿色海水,回头是渐行渐远的大陆轮廓,前方是仍不可见的海南岛。这短短一个多小时的航程,在心理上却比之前任何一段高速公路都更具仪式感。它强行插入了一段“空白”和“停顿”,让你不得不从驾驶的专注中抽离出来,纯粹地置身于海天之间。你会不由自主地想:在古代,这么一道海峡,就是真正的天涯海角了吧?
登岛之后:所有的疲惫,都被热带的风抚平。
渡轮靠岸,车辆鱼贯而出。当车轮再次接触地面,踩下油门,驶上海南岛的土地时,第一感觉是:光线变了。更明亮,更透彻,带着一种跳跃感。道路两旁高大的椰子树像整齐的仪仗队,以一种完全不同于江南香樟或梧桐的姿态闯入视线。这是一种宣告。
从海口沿着东线高速南下,目的地是三亚。这段路心情是轻快的,窗外的风景是明信片式的:蓝天、白云、碧海、椰林、还有大片大片的火龙果田或芒果园。在某个服务站买的椰子,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插上吸管,清甜的椰子水瞬间冲刷掉所有残留的疲惫。那一刻觉得,之前几十个小时的颠簸,仿佛就是为了兑换此刻这一口毫无修饰的甘甜。
一路上我也琢磨,这么折腾图啥?比快捷,它完败;比舒适,它更是谈不上。但现在回想,这段旅程的价值,恰恰在于它用最“笨”的方式,让你清晰地感知了“渐变”。气候不是“切换”的,是从温润到湿热的过度;方言不是“跳转”的,是一路听过来,慢慢变得陌生;地貌不是“突变”的,是平原、丘陵、山地、海岸线的绵延叙事。你像一支缓慢移动的画笔,亲眼看着、亲身感受着这幅名为“中国东南沿海”的巨幅画卷是如何一帧帧渲染而成的。
坐在三亚的沙滩上,看着海浪,回想这一路。手机地图上那个曾令人望而生畏的线段,如今已经变成了具体的记忆:某个福建隧道里突然收到的收音机客家山歌、湛江码头傍晚混杂着柴油和海鲜味的空气、渡轮上那位同样独自驾车、来自东北的大哥分享的一根烟……这些碎片,是飞机舷窗无法提供的质感。
所以,如果你问我还愿不愿意再这么坐车去一次海南。我大概会犹豫,然后说:或许不会特意再来一次完全相同的。但这段经历,就像给身体和记忆安装了一个超长的“地理感知器”。以后再听到“江苏”或“海南”,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两个孤立的名词或标签,而是一条由无数具体风景、气味、声音和体感连成的、生动的路径。这条路,是用车轮一寸寸丈量出来的,它笨拙、缓慢,但无比真实。
最终,车停在椰树下,旅程结束了。但那种“在路上”的、对前方保持好奇的状态,我希望它留得久一点。
能画图、生视频、做PPT,还能保存创作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