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开了大半辈子重型卡车的山东汉子。我的活动范围,以前就是以青银高速为轴,济南、青岛、临沂、德州…最远跑过山西和内蒙古。车轮底下是硬邦邦的国道省道,眼前是望不到头的护栏和指示牌,耳朵里是发动机永不停歇的轰鸣。海南?那是我车载收音机里偶尔飘出来的歌声,“请到天涯海角来”,还有天气预报最后那个永远二十多度的数字。感觉就像另一个星球那么远。
让我下定决心跑这一趟的,是去年冬天。那场雾霾锁城,我在河北境内的高速上堵了整整三十个小时。蜷在驾驶室里,啃着冷馒头,窗外是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没劲。我这半生,好像就在这一个个密封的钢铁驾驶室里,从一个货站到另一个货站,把一车车货物从A点搬到B点,自己却从来没真正“到”过一个地方。我萌生了一个强烈的、近乎叛逆的念头:我要去一个完全没有卡车、没有国道、没有柴油味的地方,纯粹为自己“跑”一趟。
于是,今年开春,我把车钥匙交给了搭档,破天荒给自己安排了一次超过三天的假期。目标,直指海南。媳妇儿笑话我:“你个跑惯旱路的老司机,去海岛能习惯吗?”我嘿嘿一笑:“就是要去不习惯的地方嘛!”
从“赶路”到“在路上”,心态的转变是这次旅行第一个奇妙的开始。以前上高速,眼睛盯着路、表、时间,计算着油耗和下一站补给点。现在坐在飞机的舷窗边,看着底下山川河流像沙盘一样掠过,心里居然是一片空白式的轻松。没有对讲机里调度急促的呼叫,没有需要时刻警惕的路况,这种“失重”感,新鲜又让人有点不知所措。
落地海口,第一口呼吸就把我拿住了。那空气…该怎么形容呢?不像我们那儿,空气有时候是有“重量”的,带着土腥味或者工业的气息。这里的风是软的,润的,裹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树叶还是海水的清新味儿,直往肺叶里钻。我忍不住深深吸了好几口,好像要把这些年吸进肺里的灰尘都置换出来。
头两天,我跟着常见的旅游团路线走了走。看了天涯海角那几块大石头,说实话,有点失望,人比石头还多,跟我想象中天地之尽头的苍茫感不太一样。也去了南山寺,海上观音确实壮观,但那种规整的、宏大的景区感,让我这个野惯了的人觉得有点拘束。我心里那点属于“老司机”的倔劲儿又上来了:不行,不能这么跟着“路标”走。我得像以前找那些偏僻的货场一样,去找找海南的“B面”。
我租了辆最普通的小电车,决定沿着东线,自己慢慢“溜达”。不开导航,就设定个大概方向,看见有意思的路口就拐进去。这一拐,才算真正拐进了海南的生活里。
在文昌一个不知名的海湾,我遇到了老陈。他正在修补他的小木船,皮肤黝黑发亮,皱纹像海浪刻在礁石上的痕迹。我用带着沂蒙山味的普通话,他用地道的海南文昌话,配上夸张的手势,居然也能聊得热火朝天。他邀我上他的船,不是去远海,就在近处的珊瑚礁边上转转。海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彩色的鱼儿在珊瑚丛里穿梭。老陈指着海底说:“你看,这才是海南的‘根’。不像你们北方,地里的根,我们这儿,好看的都在水下。”这句话,让我愣了半天。我们山东人讲究“脚踏实地”,而这里的人,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美学,有一大半是系在这片蔚蓝之上的。这种对世界完全不同的认知角度,比任何风景都更让我震撼。
吃的方面,更是打开新世界大门。在山东,我们讲究“无酱不欢”,口味咸香厚重。到了这儿,主打一个“鲜”和“原味”。我尝试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还特意做了个对比,乐在其中:
| 体验项 | 在山东的习惯 | 在海南的初体验 | 我的个人感受 |
|---|---|---|---|
| :--- | :--- | :--- | :--- |
| 主食 | 大馒头、煎饼、面条管饱 | 一碗清甜的后安粉,或椰子饭 | 一开始觉得“不顶饿”,后来发现肠胃特别舒服。 |
| 海鲜 | 红烧、酱焖、葱烧 | 白灼虾、清蒸鱼,蘸点酱油辣椒 | 原汁原味的“鲜”直冲天灵盖,终于明白“鲜掉眉毛”不是夸张。 |
| 饮品 | 大碗茶、白酒 | 一个冰镇青椰子,插根吸管 | 比任何功能饮料都解乏,自然的清甜,司机职业病都感觉被治愈了。 |
| 水果 | 苹果、梨、枣(按斤买) | 芒果、莲雾、释迦(论个或堆买) | 水果原来可以这么香、这么甜、水分这么足,像在吃糖水炸弹。 |
最让我放松的,是在万宁的一段乡道旁。我把车停在椰子树下,躺在吊床上,什么事也不干,就看着阳光透过椰子树叶,碎成一片片金子,洒在地上晃啊晃的。耳边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有隐约的海浪声。这种“无所事事”的时间,在我过去三十年的司机生涯里,是绝对的奢侈品,甚至是会引发焦虑的——因为停车就意味着没收入。但在这里,我学会了享受它。我意识到,真正的休息,不是身体停下,而是让心里那根总是绷着的、关于“效率”和“赶路”的弦,彻底松下来。
当然,也有不习惯。比如这潮湿,洗的衣服一天都干不透;比如这无处不在的小虫子;再比如,这里的“慢”。在山东,我们做事讲究个利索,风风火火。可在这里,你去个小店吃饭,老板可能还在慢悠悠地处理食材,你得学会等待。起初我也急,后来索性学着观察。看着他们不紧不慢却有条不紊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我们总在追求速度和终点,但他们好像更在乎过程和当下的滋味。这没有对错,就像卡车和帆船,各有各的航道。
半个月的假期转眼就到头了。回程的飞机上,我看着窗外逐渐被云层覆盖的绿色岛屿,心里装得满满的,却又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清空了。装满的是眼睛看到的色彩、鼻子闻到的气息、舌头尝到的味道和心里感受到的温暖。清空的,是那份积年累月的疲惫和机械感。
回到山东,重新握上我那辆重卡的方向盘。发动机响起,熟悉的感觉回来了。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路过服务区,我会停下来,不像以前那样急匆匆扒饭,而是找个角落,好好看看天。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想起海南那种透亮的蓝。我不再仅仅是一个货物搬运者,我更像是一个空间的穿越者,一个故事的收集者。我的卡车车厢里,曾经装过钢材、家电、粮食,现在,它仿佛还装着一整片南海的风、阳光和那种“慢”的哲学。
海南之旅,没让我学会游泳,也没让我变成旅游通。但它给了我一个宝贵的“间隔符”。让我这个习惯了笔直高速路的山东大车司机明白,人生有时候,需要一次毫不犹豫的“拐弯”,驶向一条完全陌生的、充满海风的小路。那条路的尽头不是货站,而是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
方向盘还在手里,路还在脚下。但心里的地图,从此多了一个明亮湿润的坐标。下次再觉得闷了、累了,我可能还会对搭档说:“哥们儿,车交给你,我再去‘加’点海风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