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感受——当你在一个地方生活得太久,连呼吸的节奏都变得和它的地平线一样平缓时,总会忍不住向往一片截然不同的天空。对我来说,这个“此地”是鄂州,这座被梁子湖、花马湖温柔环抱的“百湖之市”;而那个“彼方”,是海南,是那个地图最南端、被椰风海韵和无限蓝包裹的岛屿。这篇文章,就是一个地道的鄂州人,关于“去海南旅游”这件事,一些絮絮叨叨的、带着停顿和思考的私人记录。
说实话,在订下机票之前,我对海南的印象,和大多数没去过的内陆人一样,是扁平的。它就是明信片上的天涯海角,是天气预报里永远排在最后那个不下雪的城市,是冬季朋友圈摄影大赛的冠军常客。而鄂州的冬天,是另一种味道。是江面升起的薄雾,是西山脚下略带潮湿的冷,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鄂城麻辣烫所能提供的、扎实的慰藉。
但人就是这么奇怪,越是拥有某种安稳的、具象的“好”,就越想触碰那种遥远的、抽象的“不同”。梁子湖的烟波浩渺固然美,但你看久了,会不会想知道真正的、无边无际的大海,在风起时是怎样的惊心动魄?西山上的吴王避暑宫讲着三国旧事,但站在那片石头下,听不听得见千年以前,冼夫人在海南岛上安定百越的回响?
这种对比,在我整理行囊时变得具体起来。我往箱子里塞防晒霜、沙滩裙,仿佛是要去赴一场盛大的阳光派对。可转头看看窗外鄂州沉静的夜色,忽然觉得,我打包的不仅是物品,更像是一种对“日常”的短暂叛逃。海南于我,与其说是一个地理目的地,不如说是一个心理符号——它代表着“绝对的远方”、“彻底的热带”和“与内陆湖泊文明迥异的海洋文明”。
飞机降落在海口美兰机场,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像一块温暖的厚毛巾。那一刻,感官率先完成了切换。如果说鄂州的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水草气息的宣纸,那么海南的空气就是浓稠的、饱含盐分与植物蒸腾感的水彩画。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大脑仿佛成了一个不停进行比较的处理器。一些有趣的“碰撞”发生了:
| 对比维度 | 鄂州(家乡视角) | 海南(游客视角) |
|---|---|---|
| :--- | :--- | :--- |
| 水的形态 | 静美的湖,如镜的江,是内敛的、被陆地拥抱的“水盆”。 | 奔放的海,跃动的浪,是外向的、试图吞没陆地的“巨兽”。 |
| 生活的节奏 | 早上“过早”一碗热干面或豆皮,节奏稳而扎实,像江水的平流。 | “老爸茶”可以喝一下午,时间被慵懒拉长,像海边慢慢消退的潮汐。 |
| 历史的质感 | 三国吴都的烽烟,化作了西山公园的摩崖石刻,沉重而坚硬。 | 天涯海角的传说,华侨下南洋的辛酸,融进了骑楼老街的斑驳里,浪漫而略带忧伤。 |
| 味觉的记忆 | 梁子湖的螃蟹,太和千张的豆香,味道鲜而实在,是土地和湖泊的馈赠。 | 清补凉的甜,文昌鸡的嫩,海鲜市场的“鲜”气扑鼻,是阳光和海洋的盛宴。 |
坐在三亚湾的沙滩上,看着落日把海水染成金黄,我忽然想起了鄂州江滩的夕阳。一样的太阳,为什么在这里就显得如此热烈、如此具有终结感?或许,是因为海平面那种毫无遮挡的坦荡,让落日仪式变得无比隆重。而在鄂州,夕阳总是温柔地落在西山背后,或者隐入江对岸的楼宇之间,带着一种家常的、依依不舍的缠绵。
这让我意识到,旅游的魅力,不仅仅在于“看到”新风景,更在于“照见”旧自己。海南的“宽”与“野”,恰恰映射出我日常生活在鄂州时所习惯的那种“深”与“稳”。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性格里那些谨慎、恋旧的部分,或许就来自故乡那些沉默的湖泊与厚重的历史;而此刻心中奔涌的、对自由和无垠的渴望,正被眼前这片南海尽情呼应。
如果旅行只是比较和感叹,那它终究是浮光掠影。我试着走得更深一些。在儋州,我拜访了东坡书院。这位千古文豪,当年从中原贬谪至此,面对的是一片比我的鄂州家乡更加“南蛮”的化外之地。他在此开荒讲学,写下“我本儋耳氏,寄生西蜀州”。那种在绝境中开出生机的文化韧性,让我震动。
奇怪的是,我联想到了鄂州的“武昌鱼”。毛主席那句“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让这道菜名扬天下。但武昌鱼(团头鲂)的真正故乡,就在鄂州梁子湖。一条鱼,从一片内陆湖泊游进伟人诗词,再游上国宴餐桌,这何尝不是一种文化的漂流与扎根?海南的东坡,和鄂州的武昌鱼,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内核里有一种相通的东西:那就是“地方”如何通过人的智慧与故事的传颂,超越其地理局限,成为中华文明一个闪光的符号。
再看那些闯南洋的海南华侨历史,与鄂州作为古铜镜之乡、“以铜为镜”通商四方的往事,不也都蕴含着一种“走出去”的勇气吗?只不过,一个面向的是浩瀚海洋,一个依托的是黄金水道。想到这里,那片分隔两地的地理距离,仿佛在文化精神的层面上,被悄悄拉近了。
旅程终有归期。当我带着一身海风的咸味和晒黑的皮肤回到鄂州,走在熟悉的江堤上时,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产生了。梁子湖的水,在我眼中似乎有了一些海的影子——不是它变大了,而是我看它的“心眼”变大了。海南给我的,不是替代鄂州的记忆,而是一副新的“感官眼镜”。戴上它,我故乡的风景,竟然也浮现出新的层次。
这次旅行解答了我最初的那个问题,也带来了新的问题。我们向往海南,究竟在向往什么?是阳光沙滩吗?不全是。我想,我们向往的是一种“存在的另一种可能”。在鄂州,我们是历史的继承者,是水畔的栖居者;在海南,我们可以是沙滩上的放空者,是热带雨林的探索者,是天涯海角的追梦者。这种身份的暂时切换,是对日常生活的一种重要“呼吸”。
而更深刻的是,这种“出走-回归”的过程,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循环。它让我们既确认了远方(海南)的“异”,也重新发现了家乡(鄂州)的“好”,更重要的是,它让我们明白,人的心灵本就可以如海洋般包容,如湖泊般深邃。我们不必永久地选择一种生活,而是可以成为一个“在地的游牧者”,让身体安放在一处,让精神自由地往来于湖泊与海洋、历史与当下、此地与天涯之间。
所以,如果你也来自一个像鄂州这样充满内蕴的内陆城市,不妨找个时间,去海南看看。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在一次彻底的“不同”中,更深刻地认识并深爱你的“相同”。当你在亚龙湾的白沙滩上,想起梁子湖的荷花;当你在骑楼老街的茶店里,惦记起鄂城老街的豆浆——那一刻,你的人生地图,才真正被连接了起来,变得完整而辽阔。旅行,终究是为了更好地回家,并以一个更丰富的自己,去拥抱家乡那片熟悉的天空与湖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