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岁末年初,“讨薪”这个词总会牵动社会的神经。对于以旅游业为重要支柱的海南而言,这个议题显得尤为敏感和紧迫。阳光、沙滩、椰林背后,旅游从业者的劳动报酬能否按时足额到手,不仅关乎一个个家庭的团圆与幸福,更直接影响到“阳光海南”的品牌形象与和谐稳定。近年来,海南在根治欠薪问题上打出了一套“组合拳”,从制度构建到执法亮剑,成效与挑战并存。我们不妨来梳理一下,这条从“痛点”走向“安薪”的路,究竟是怎么走的。
提起海南旅游欠薪,人们或许会立刻联想到工程建设领域的农民工。然而,欠薪问题在旅游行业内部同样存在,且因其行业特性呈现出不同的面貌。从搜索结果披露的案例看,问题涉及多个层面。
一方面,是旅游企业,特别是中小型旅行社、景区运营公司因经营不善导致的系统性欠薪。例如,海南全界旅游发展有限公司在疫情期间因激进的营销策略导致资金链断裂,最终破产清算,不仅拖欠了管理团队绩效薪资,更在将项目员工劳务合同转回原景区公司时,未进行合理补偿,导致员工权益受损。公司法人甚至试图将公司债务转为个人欠条,而后却未见履行,其个人消费行为与拖欠薪资形成鲜明对比,凸显了部分经营者责任意识的缺失与道德风险。这类案例暴露出部分旅游企业在市场波动中抗风险能力弱、内部管理混乱,一旦出现问题,劳动者便成为最直接的受害者。
另一方面,则是与旅游相关的住宿、餐饮等配套服务行业中的欠薪事件。比如2025年初,海口观澜湖度假酒店发生的农民工讨薪事件,临近春节,劳动者聚集维权,影响了公共秩序与社会稳定。尽管此事经警方与劳动部门介入得以处理,但其发生本身也警示,即使在高端旅游度假区,欠薪风险依然存在。这类事件往往因项目分包、劳务关系复杂等原因,导致工资支付链条过长,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最终都会传导至一线劳动者。
那么,根源何在?仔细想想,不外乎几点:一是市场无序竞争。部分企业为争夺客源不惜低价恶性竞争,利润空间被极度压缩,最终可能铤而走险,挪用或拖欠本应支付的人工成本。二是管理机制缺失。特别是在一些小型旅游企业或项目承包中,劳动合同签订不规范、用工管理不实名、工资支付不通过银行代发等情况时有发生,为欠薪埋下隐患。三是违法成本相对较低。在过去,一些恶意欠薪行为未能得到及时、严厉的惩戒,使得部分经营者心存侥幸。
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海南省近年来将根治欠薪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目标直指打造“零欠薪省”。围绕这个总目标,一套覆盖源头预防、动态监管、失信惩戒、高效处置的制度体系正在加速构建和完善。可以说,政府正在试图用制度的“防火墙”,堵住欠薪的漏洞。
首先,在源头治理上,核心是抓住“钱”和“人”两个关键。对于工程建设领域(与旅游基础设施投资紧密相关),海南全面落实工资支付保障制度,并在海口、三亚、儋州等地开展长效机制试点。其中,农民工工资专用账户和总包单位代发工资制度是关键,确保工程款中的工资部分被单独划拨、专款专用。而农民工工资保证金制度则是一道“应急保险”。海口市的规定尤为细致,不仅要求建设单位和施工总承包企业分别按工程中标价的2.5%缴存,还创新性地建立了差异化缴存激励机制。具体减免比例如下:
| 连续未欠薪年限 | 新项目工资保证金减免比例 |
|---|---|
| :--- | :--- |
| 1年 | 减免应缴金额的30% |
| 2年 | 减免应缴金额的50% |
| 3年 | 减免应缴金额的70% |
| 4年 | 减免应缴金额的90% |
| 5年及以上 | 免缴 |
*(表格根据《海口市人民政府关于全面治理拖欠农民工工资问题的实施意见》政策解读内容整理)*
这种“奖优罚劣”的设计,用意非常明显:鼓励企业长期守法诚信经营,让守规矩的企业感受到政策的红利,从而形成正向循环。同时,推广以银行保函替代现金存储保证金,也减轻了企业的资金压力。
其次,在过程监管上,强调协同与常态。治理欠薪绝非人社部门一家之事。海南加强了部门联动,形成合力。例如,省纪委监委将政府投资项目欠薪问题纳入“监督一张网平台”,实现监督全覆盖。在监管方式上,推行“监管和执法一体化”,并严格落实“每月五个一”工作机制:每月一次欠薪接访、每月一次线索梳理、每月一批案件动态清零、每月一次案件分析会、每月一次办理情况通报。这套流程化的操作,目的是让欠薪问题无法藏匿、无处拖延,实现常态化、滚动式治理。
再者,在末端处置上,凸显信用惩戒与司法威慑的“硬核”力量。对于查实的恶意欠薪行为,海南重拳出击。一是强化信用监管,将欠薪失信行为与企业的安全生产许可、招投标、评奖评优等直接挂钩,让失信者“一处违法、处处受限”。二是加强行政执法与刑事司法的衔接。检察机关会依法履职,加大对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犯罪的惩治力度,发布典型案例以案释法。人民法院则被要求重点解决农民工赢了官司却拿不到钱的执行难问题。2026年初海南省人民检察院发布的“陈某男拒不支付劳动报酬案”等典型案例,正是为了彰显司法部门保障劳动者权益的决心。
尽管制度框架已日益严密,但彻底根治欠薪,尤其是旅游这类市场化程度高、用工灵活的行业欠薪,依然面临不少挑战。制度从“纸上”落到“地上”,需要克服执行力逐级衰减的问题。例如,那些层层转包的旅游项目、季节性强的餐饮酒店用工,监管触角能否完全覆盖?劳动者的维权意识与能力是否足够?
从近期案例看,政府项目的“零欠薪”要求被反复强调,这无疑是正确的,能起到表率作用。但对于数量庞大的民营旅游企业,监管更多依靠的是主动巡查、投诉举报和信用约束。当遇到像杨某龙那样的经营者,通过转移资产、变更法人等方式逃避债务时,劳动者维权之路依然漫长而艰辛。这提示我们,未来的治理需要更进一步:一是利用大数据等技术手段,加强对企业工资支付情况的实时监测和预警;二是进一步简化维权流程,降低劳动者的维权成本和时间成本;三是加强对企业经营者的法治教育与诚信教育,从源头上减少主观恶意欠薪的发生。
此外,一个更深层的思考是,治理欠薪不能只靠“堵”,也要善于“疏”。旅游行业受经济周期和突发事件(如疫情)影响大,部分企业确实可能因暂时的经营困难而无法及时支付工资。对此,除了依法追责,是否可以考虑建立更完善的欠薪应急周转金制度,或引导金融机构为遇到临时性困难但信誉良好的企业提供针对性帮扶?这或许能为解决非恶意欠薪提供一条缓冲带,避免将经营风险全部转嫁给劳动者。
根治欠薪,是一场关乎公平正义的持久战。对于正在建设国际旅游消费中心的海南来说,让每一位建设者、服务者都能“安薪”工作,不仅是法律的要求,更是发展的基石。从出台“硬核”举措到开展“零欠薪市县”行动,海南展现的决心令人瞩目。这条路注定不易,需要政府持之以恒地严格执法,需要企业主体责任的真正落实,也需要每一位劳动者维权意识的觉醒和社会共治力量的参与。只有当“不敢欠、不能欠、不想欠”成为全社会的共识和常态,海南的碧海蓝天之下,才能真正洋溢起劳动收获的喜悦与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