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觉得,对一个地方的念想,往往始于一件具体而微的事物。比如对于海南,那片被碧海蓝天拥抱的土地,我最初的、也是最深的执念,竟来自一种海中生灵——红珊瑚。这执念源于童年时一本泛黄的旧书,书中描绘的南海是一座“盛开海花的花园”,而红珊瑚被比作“紫崖上绽出的蔷薇蓓蕾”,或是“阳台上欣欣向荣的半盆海棠”。文字间流淌的瑰丽想象,为那片遥远的海洋镀上了一层梦幻的滤镜。于是,我的海南之旅,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近乎考古的寻觅心情:我想亲眼看看,那传说中的“海石花”,是否还盛开在今日的南海之滨。
我的寻觅,是从三亚湾开始的。去之前,我满心期待,以为能见到书中那般“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的热闹。然而抵达时,却感受到一种反差强烈的“安宁清静”。林荫大道不再塞车,路旁的餐馆食客寥寥,那份“难得的安宁”反倒让人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这完全不像一个旅游胜地在节假日该有的样子,倒像是按下了某个暂停键。夜晚的沙滩上,最活跃的竟是孩子们,他们奔跑嬉戏的笑声成了夜色里“唯一的人气”。这景象让我不禁沉思,当成年人的消费变得谨慎,一个地方的活力,是否就只剩下孩童的天真在支撑?我沿着海岸线漫步,脚下是细腻的沙,耳边是规律的潮声,但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份关于红珊瑚的浪漫想象,在这里,似乎被一种现实的疏离感所取代。
转折发生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在一条风情万种的椰林小径尽头,我意外地发现了一个【中外绘画交流展】的告示。在情人节夜晚的静谧里走进空旷的展厅,在艺术的世界里获得片刻沉淀,这体验本身就成了旅途中的一份“贴心的礼物”。从艺术的静谧中走出,我决定去追寻更原始的海岸线。几经打听,我转向了开发中的龙湾港。
通往龙湾港的路途,像是一场穿越。施工的围挡、飞扬的尘土、轰鸣的机械声,不断提醒我这里正在经历巨变。绕过工地,在村庄小径和树林里“东拐西拐寻寻觅觅”,当湛蓝的大海终于毫无遮挡地扑入眼帘时,那种震撼难以言表。这里的海,还保留着一种“如少女般纯净的容颜”。海滩空旷无人,沙子上遍布着被潮水送上岸的贝壳与海螺遗骸。我顶着烈日,低头仔细寻找,指尖在沙粒中翻捡。就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回眸的一瞬间,我惊喜地发现,阳光下的沙滩上,静静地躺着一小块鲜艳的红色。我小心翼翼地拾起它——那是一块红珊瑚的残枝,不及拇指大,但质地坚硬,纹理分明,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它不再是书中描述的“枝条驮满白雪的塔松”或“一轮斗着霜风开放的红菊”那般完整宏大,而是一段沉默的、被海浪与时间打磨过的生命遗迹。
握着这块小小的红珊瑚,站在龙湾港的沙滩上,我的心情复杂难言。一方面,我为这偶然的发现感到无比庆幸,它仿佛是我这场漫长寻觅的一个微小却实在的答案。另一方面,一种更深的怅惘涌上心头。我脚下的这片沙滩,因为开发建设,已经竖起了“开发区”的大牌子。我极目远眺,海面上似乎已能看到工业设施的影子。一个尖锐的问题无法遏制地冒出来:当推土机碾过海岸,当豪华酒店取代椰林,当游艇的油污晕染了碧波,这片海域,还能供养那些需要洁净海水与稳定环境的珊瑚虫吗?我手中的这块红珊瑚,会不会是龙湾港沙滩上最后的纪念品?正如文中所叹:“将来,我去哪里怀念龙湾港呢?”
这份忧虑并非空穴来风。珊瑚,尤其是红珊瑚,对海洋环境的变化极为敏感。它们并非植物,而是由无数微小的珊瑚虫群体构建的石灰质骨骼。它们的生存需要清澈、温暖、盐度稳定且营养盐较低的海水。为了更清晰地理解海南珊瑚生态面临的挑战与价值,我们可以通过下表来对比其昔日的瑰丽与今日的隐忧:
| 对比维度 | 昔日印象(基于文献与回忆) | 今日观察与潜在挑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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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态环境 | 海水“清澈透明碧蓝”,污染少,“像画面一样”。珊瑚虫拥有稳定的“温床”。 | 近海开发(旅游、养殖、基建)可能导致水质富营养化、悬浮物增加。施工噪音与污染直接破坏栖息地。 |
| 生物多样性 | 海底世界“各式各样的鱼”、“五彩缤纷的珊瑚石”,红珊瑚等珍贵物种时有发现。 | 过度捕捞、潜水旅游的物理接触、珊瑚白化现象(因水温升高等)可能导致种群减少,生物多样性下降。 |
| 景观与体验 | 海滩“空旷无人的宁静”,可体验“穿越时空般地走在三十多年前的三亚”的原始感。 | 海滩被商业设施“占领”,人头攒动,“美好荡然无存”。原生态景观让位于人工娱乐项目。 |
| 文化象征 | 红珊瑚是南海“花园”的瑰宝,是旅人向往带回的纪念,承载海洋文化记忆。 | 红珊瑚日益罕见,从常见的纪念品变为需要“惊喜地发现”的遗迹,其文化象征意义正在褪色或转变为“乡愁”符号。 |
| 经济模式 | 以传统渔业和初步观光为主,与自然环境的冲突较小。 | 高度依赖大规模旅游开发与海洋娱乐产业,对海洋生态造成持续性压力,长远来看可能动摇旅游业的根基。 |
这张表格所呈现的对比,或许正是我手中这块红珊瑚残枝显得如此沉重的原因。它不再仅仅是一件美丽的自然造物,更是一个缩影,一个关于发展与保护、索取与馈赠、记忆与失落的隐喻。我想起在三亚湾,人们依然会去“天涯海角”寻找奇石,那里海水里“还有许许多多的珊瑚”,但文中也明确指出:“三亚的海滩上,已经再也没有红珊瑚了。”这种存在于游记与现实的矛盾陈述,恰恰揭示了变化发生的迅捷与普遍。当游客们还在传颂着海底的缤纷时,许多美丽的景象可能早已悄然改变。
那么,作为旅行者,我们能做些什么?或者说,我们期待的海南旅游,应该是什么模样?是追求极致的便利与奢华,将海岸线彻底改造为高耸的酒店走廊和喧闹的游乐场?还是能够找到一种方式,让我们在亲近海洋的同时,也学会敬畏与呵护它?真正的可持续发展,或许不在于建设更多,而在于干扰更少。我们可以选择支持那些倡导生态保护的潜水项目,拒绝购买非法的珊瑚制品,在旅行中减少塑料垃圾的产生,甚至只是简单地,在欣赏大海时,多一些静默的观察,少一些肆意的打扰。
离开龙湾港时,我将那块小小的红珊瑚放回了原处。它属于这片海,这片正在经历阵痛、前途未卜的海。我的寻觅似乎有了答案,又似乎开启了更多问题。我怀念着“从前的三亚”,那记忆中或想象中更纯净的海南。但我也知道,纯粹的怀旧并无意义。关键是如何不让“龙湾港”成为下一个只能被怀念的名字。
海南的魅力,从来不止于阳光沙滩。它有火山与雨林,有黎苗村落与古老方言,有“槟榔青”这样的热带植物诉说着它与更广阔东南亚的生物联结。或许,未来的海南旅游,可以少一些对海洋的单一索取,转而向内陆、向文化、向更丰富的生态维度探寻深度。当我们的旅程不再仅仅盯着“下海”与“消费”,或许我们与这片土地的关系,会变得更加健康、持久。
回程的飞机上,我望向舷窗外渐远的碧海。那块红珊瑚的影像,和施工中的龙湾港、静谧的三亚湾艺术展厅、孩子们嬉戏的沙滩交织在一起。我忽然明白,我寻找的从来不止是红珊瑚本身,而是一种平衡——发展与守护的平衡,人类欢愉与自然呼吸的平衡。那块被放回沙滩的红珊瑚残枝,是一个句点,也是一个问号。它标记了一次寻觅的结束,也叩问着:我们究竟要留下一个怎样的南海,给未来的寻觅者?答案,不在我手中,而在我们每一次的选择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