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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去槟榔谷的念头,其实在脑海里盘旋很久了。每次到三亚,目光总被碧海银滩和椰林树影牢牢锁住,喧嚣与休闲是主旋律。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嘀咕:海南,难道只有海吗?它的“山”与“魂”在哪里?直到有一天,友人指着地图上三亚与保亭交界处那片被绿色重重包裹的区域说:“那里,藏着海南真正的根。”他说的,就是槟榔谷黎苗文化旅游区。于是,在一个并非节假日的寻常日子,我决定暂时告别海浪的喧哗,一头扎进北纬18度的雨林腹地,去赴一场与千年民族文化的心灵之约。
车行山间,道路蜿蜒。当两旁高耸入云的槟榔树开始成片成林,像仪仗队般整齐又略显羞涩地映入眼帘时,我知道,目的地快到了。那句“槟榔谷因其两边森林层峦叠嶂,中间是一条延绵数公里的槟榔谷地而得名”的描述,此刻变成了立体可感的现实。景区大门的气派超出了我的预想,与15年前一些游记里描述的景象已大不相同。门廊上富有黎苗风情的纹饰,像一道无声的欢迎词。穿过大门,一面巨大的龙被壁画迎面而来,那繁复精美的纹样瞬间将我拽入一个古老而神秘的气场。向导轻声介绍,龙被是黎族纺染织绣技艺的巅峰,被视为吉祥镇物。站在这幅巨作前,旅程尚未正式开始,敬畏之心已悄然升起。
景区规划得很清晰,我的第一站是“非遗村”。这里不像一个冰冷的展览馆,而像一个依然呼吸着的传统社区。最引人驻足的,莫过于黎锦织造的场景。几位黎族阿婆坐在传统的踞腰织机前,双脚蹬杆,双手飞梭,经纬线在她们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梭子穿行的“哒哒”声,是这里最动人的背景乐。我蹲在一旁看了许久,那复杂的图案仿佛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云霞、星辰与山川。其中一位阿婆,脸上保留着淡青色的纹面图案——那是黎族妇女曾经特有的“身份证”与生命图腾。她不言不语,专注的神情却仿佛在诉说一个民族千年的迁徙史与生存智慧。据记载,“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已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急需保护名录,而槟榔谷正是这项技艺重要的传承与展示基地。
除了黎锦,村里还集中展示了鼻箫、树皮布、钻木取火等十余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我试着吹了吹鼻箫,却只发出几声滑稽的闷响,引来周围善意的笑声。这种与古老技艺笨拙的“交手”,反而拉近了我与这份遥远文明的距离。在这里,“非遗”不是橱窗里的标本,而是可听、可看、可触摸的活态传承。为了让读者更清晰地了解这些瑰宝,我将部分核心非遗项目整理如下:
| 非遗项目名称 | 所属民族 | 主要特点与文化意义 |
|---|---|---|
| :--- | :--- | :--- |
| 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 | 黎族 | 以龙被为代表,技艺精湛,图案蕴含历史、信仰与自然崇拜,是世界级非遗。 |
| 黎族树皮布制作技艺 | 黎族 | 用特定树皮经过拍打等工序制成衣物,被称为“服装活化石”。 |
| 黎族钻木取火技艺 | 黎族 | 古老生存智慧的见证,在某些特定仪式和展示中得以保留。 |
| 黎族纹身(绣面)习俗 | 黎族 | 历史上区分氏族、成年的标志,蕴含深厚的图腾与祖先崇拜意识。 |
| 苗族银饰锻造技艺 | 苗族 | 工艺复杂,款式繁多,是苗族服饰文化的核心与家族财富的象征。 |
看着表格里的这些项目,再对照眼前的实景,一种奇妙的连接感产生了。它们不再是书本上枯燥的名词,而是一代代黎苗先民在与山海共存中,用智慧与审美凝结成的生命密码。
从“非遗村”信步走入“甘什黎村”,氛围变得更加生活化。最具视觉冲击力的,是那些散落在绿荫下的船型屋。茅草覆顶,圆拱形的屋体真的像一艘艘倒扣在地上的船只,沉默而坚定。走进一间复原的船型屋内部,空间被巧妙地分隔成前、中、后三段,分别对应着厨房、卧室和仓库。那种因地制宜、与自然共生的建筑智慧,令人叹服。
在村落一角,两间特别的小屋引起了我的好奇。一间是“隆闺”,这是黎族姑娘成年后单独居住、自由恋爱的小屋。另一间是“拜扣隆”,更宽敞些,是过去年轻男女对歌、谈情说爱的社交场所。站在“隆闺”低矮的门口,我仿佛能听到月色下,青年男女清脆婉转的情歌对唱,感受到那份古老而纯真的浪漫。没有槟榔不成礼,没有槟榔不成婚,槟榔在黎族社会交往和婚嫁礼仪中扮演着核心角色。村里的谷仓也很有意思,它们被高高地支离地面,有茅草、木板甚至石头砌成的不同式样,据说对应着不同家境,主要功能是防潮防鼠。这些细节,无一不体现着实用主义与朴素的社会结构观念。
正当我沉浸在这种“考古”般的发现中时,一阵欢快的乐声传来。循声而去,是一场小型的民族歌舞表演正在进行。演员们身着绚丽的黎族、苗族服饰,跳着节奏鲜明的舞蹈,演绎着耕作、丰收、婚恋等生活场景。那份发自内心的欢快与热情极具感染力,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轻摇摆。这比任何文字解说都更能传递一个民族的生命力与乐观天性。
然而,正如阳光越强烈,投下的阴影也越清晰,槟榔谷的游览体验也并非全然是古朴的赞叹。当我走到景区另一片区域时,画风陡然一变。钢架结构的水槽蜿蜒在原本茂密的雨林间,那是名为“槟榔水漂”的娱乐项目。橡皮艇从上滑过,游客的尖叫声划破了山谷的静谧。不远处,还有田野卡丁车等项目。坦率地说,那一瞬间,我感到一丝错愕和惋惜。
我理解景区管理者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希望通过增加体验性、刺激性项目来吸引更广泛客群、延长游客停留时间的苦心。部分游客,尤其是家庭亲子游群体,可能也确实需要这些“调味剂”。但问题在于,这种机械式、快餐化的娱乐设施,与槟榔谷主打的“原生态民族文化”和“静谧自然景观”的核心吸引力,产生了审美上的断裂甚至冲突。许多像我一样,奔着“呼吸负氧离子超高的新鲜空气”和“了解黎苗文化的历史传承”而来的游客,内心期待的是一场深度的文化沉浸与心灵洗礼,而非在任何一个城市乐园都能找到的感官刺激。
这不禁引发我的思考:文化与旅游的结合,边界在哪里?保护的“原真性”与开发的“吸引力”该如何平衡?当“文化活化石”被装进一个现代化的游乐场框架里,它的灵魂会不会在喧嚣中逐渐失语?或许,理想的模式应当是进行清晰的功能分区,将核心的文化保护区与外围的娱乐体验区适度分离,让游客可以各取所需,而不是让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相互侵扰。
夕阳西下,我赶上了当天的最后一场大型实景演出《槟榔·古韵》。当钻木取火的星光照亮舞台,当黎锦的图案在舞者身上绽放,当古老的情歌在山谷间回荡,白日里所有的思绪仿佛都被收束、升华。这场演出,可以看作是景区对自身文化内核的一次隆重提炼和艺术化表达。
离开时,我口中还留着在风味美食街尝到的山兰米酒的清甜,手里攥着一条织有简单图案的黎锦小杯垫——这或许是我能带走的最轻便的“文化切片”。而留下的,是对一个顽强存续的文明的深深敬意,以及对它在现代社会中如何继续“活”下去的复杂思虑。
槟榔谷像一本厚重的、打开在热带雨林中的立体史书。它让我们看到了黎族、苗族文化令人震撼的深度与美感,也让我们无法回避其在当代所面临的传承与发展的现实命题。它值得一来再来,不仅是用眼睛看,更是用心去聆听,去思考。正如一位前辈所言,这里是“海南民族文化的‘活化石’”。而“活”字,既意味着生机勃勃,也意味着需要小心呵护,任重道远。这趟旅程,于我,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更深入理解这片土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