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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口向西，驱车约一个半小时，城市的喧嚣便迅速被甩在身后。车窗外的景观，逐渐被连绵的橡胶林、摇曳的椰子树和偶尔闪过的火山岩村落取代。这就是儋州，海南岛西岸的静谧之地。对于许多游客，儋州的标签或许是“东坡书院”的文化厚重，或许是“千年古盐田”的时光印记。但当我真正踏入这里，特别是沿着那绵长的海岸线行走时，一种奇特的熟悉感扑面而来——这感觉，与我多年前在越南岘港、芽庄沿岸漫步时的心境，竟有几分重叠。
这重叠感，首先源于那片海与那片沙。儋州的海，尤其是像龙门激浪、排浦海岸这些地方，少了几分亚龙湾的精致与喧闹，多了几分野性与质朴。海水是深邃的蓝，沙滩是原始的黄白色，岸边长满了仙人掌和低矮的热带灌木。你瞧，这景象，是不是像极了越南中部那些尚未被大规模开发的海滩？同样的开阔，同样的带着点粗粝的生命力。站在海边，海风裹挟着咸腥味吹来，你会恍惚觉得，对面那一片蔚蓝的尽头，或许就是越南的顺化、广平。地理上，它们本就共享着同一片南海；视觉与体感上，这份未经过度雕琢的海岸气质，成了第一个无声的共鸣点。
当然，如果只是自然风貌的相似，那还不足以构成深刻的联系。儋州与越南之间，更有一条穿越千年的文化丝线。这里，就不得不提古儋耳郡和海上丝绸之路了。儋州在古代，是海南岛西部重要的港口和行政中心。想象一下，唐宋时期，满载着瓷器、丝绸和香料的商船，从福建、广东出发，经停儋州，补充淡水给养，然后借助季风，驶向遥远的东南亚，越南的占城、交趾正是重要的目的地。反过来，东南亚的香料、珠宝乃至文化习俗，也随着返航的船只在此登陆、渗透。
我曾在儋州的中和古镇，那座古老的骑楼街道上徘徊。斑驳的墙面上，中西合璧的雕花早已模糊，但那种因商贸而兴、兼容并蓄的气质依然可辨。这气质，与越南会安的古街何其相似！会安是历史上著名的华埠，中华、日本、欧洲文化在此交融；而中和古镇，作为古儋州治所，也是多元文化登陆海南的早期码头之一。虽然规模与名气不及会安，但那份因海贸而生的开放与混杂，是刻在基因里的。走在其中，你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响：不同口音的商人、船员在此交谈、交易，各种物产与文化在此短暂交汇，再各自流向更远的内陆或海洋。越南，正是这条文化流动线上的重要一环。
说到文化的渗透，最活色生香的体现，莫过于舌尖。儋州的美食，初看是典型的琼味，但细细品来，却能发现一些“越南痕迹”。最直接的证据，可能就是对米粉和香料的运用了。儋州米烂，一种爽滑的米粉小吃，拌以各种配料和酸甜汁，其清爽开胃的口感逻辑，与越南的牛肉粉、凉拌米粉，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都不是浓油赤酱，都强调食材本味与香料、酸汁的提点。再比如，儋州人也爱用鱼露、金桔、香茅草来调味，这些也是越南菜的灵魂元素。虽然具体的菜式和做法已然本土化，但那种对清新、酸鲜风味的追求，对草本香料的热衷，构成了两地饮食文化底层的一种默契。我在儋州街头的小摊吃一碗热腾腾的猪肠馍（一种用糯米粉包裹馅料的小吃），蘸着用辣椒和酸橘调的酱汁，那一瞬间，味蕾的记忆仿佛穿越到了河内街头，在品尝一份类似的、充满街头生命力的碳水包裹物。
为了更清晰地梳理这种若隐若现的联系，我尝试将一些感知到的共鸣点整理如下：
| 关联维度 | 在儋州的体现 | 在越南的对应联想 | 可能的渊源与纽带 |
|---|---|---|---|
| :--- | :--- | :--- | :--- |
| 自然风貌 | 龙门激浪、排浦等海岸的野性、质朴、开阔。 | 越南中部（岘港、芽庄外延）未过度开发的海滩。 | 共享南海地理气候，同属热带海岸景观带。 |
| 历史脉络 | 古儋耳郡、中和古镇骑楼、海上丝绸之路重要停泊点。 | 会安古埠、占婆遗址、作为海上丝路重要节点的历史。 | 古代海上贸易与文化交流路线，人员、物资、文化的双向流动。 |
| 饮食风味 | 儋州米烂的清爽酸鲜、对鱼露、金桔、香茅的使用。 | 越南牛肉粉、春卷、各类凉拌菜对香料和酸味的极致运用。 | 热带饮食的共通逻辑（解暑、开胃），历史上食材与调味品的传播与相互影响。 |
| 生活气息 | 老街市井的慢节奏、渔港清晨的繁忙与午后慵懒。 | 越南城镇街头咖啡馆的闲适、夜市大排档的热闹烟火气。 | 同处热带，形成的相似生活节奏与户外公共生活文化。 |
这份表格或许不够严谨，但它像一张寻宝图，标记出那些值得玩味的线索。你会发现，这种联系不是复制粘贴，而是一种神似的、经过时间调和后的变奏。儋州吸收了来自海洋对岸的某些元素，然后用本地的琼剧、调声、东坡文化将其重新编织，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面貌。就像一首歌，越南唱的是一个鲜明的声部，而儋州用不同的方言和节奏，吟唱着属于自己、却又遥相呼应的旋律。
那么，对于旅行者而言，这种认知意味着什么呢？我想，它提供了一种更深度的旅行视角。来到儋州，你不仅仅是在参观一个孤立的景点。当你站在峨蔓火山海岸的黑色礁石上，可以遥想这片土地曾是如何迎接来自远方的帆影；当你品尝一碗地道的儋州米烂时，可以思考这口味的源流如何跨越了海洋；当你漫步在白马井渔港，看归航的船只和忙碌的渔市，那份生机勃勃的市井画面，又会让你联想到下龙湾或藩切的渔港晨景。旅行，因此变成了在熟悉中寻找陌生，在陌生中印证熟悉的奇妙过程。
说到底，海南儋州与越南，就像被同一片海养育的两个孩子，各自成长，面貌不同，但眉眼间，总有些抹不去的家族痕迹。在全球化让许多地方面貌趋同的今天，探寻这种基于历史与地缘的、细腻的文化关联，反而让旅行变得更有温度和深度。它提醒我们，地图上的国界与省界是清晰的，但文化的流动与交融，从来都是模糊而动人的。所以，如果你也厌倦了千篇一律的打卡，下次来海南，不妨西行至儋州。在这里，你不仅能找到苏东坡“兹游奇绝冠平生”的慨叹，或许，还能在咸湿的海风里，在古老的街巷中，在寻常的一餐一饭间，捕捉到那一缕来自“海上邻邦”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这趟旅程，或许会成为你记忆中一次独特的“双城记”——不，是“双海记”。
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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