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把手机举到我面前的时候,屏幕的光差点晃瞎我的眼。“天真,瞅瞅,五星级海景房,团购价!哥们儿这次可下血本了。”我眯着眼看去,图片上确实是碧海蓝天,白沙细腻,但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每次胖子这么积极,后头准没好事。 果然,他下一句就是:“顺便啊,我打听到海南那边有个老村子,传说底下埋着艘‘鬼船’,跟海底墓那回事儿有点像……咱就去度个假,顺便‘考察考察’民俗,绝不主动惹事,怎么样?”他拍着胸脯,唾沫星子都快喷我脸上了。
闷油瓶坐在角落擦他的刀,头都没抬。黑瞎子倒是乐了,翘着二郎腿:“度假?胖爷,您这度假项目挺别致啊,带考古性质的。”刘丧在旁边小声嘀咕:“偶像去哪我去哪。”白昊天笑着摇头,已经开始查三亚的天气了。得,看这架势,又凑齐了一桌人。我心里叹了口气,行吧,海南就海南,总比再去什么雪山沙漠强。
飞机落地海口,湿热的空气混着椰香扑面而来,和云南的干爽截然不同。我们没直接去胖子团购的那个“海景房”,反而按他说的,先奔了琼中一带的黎族村落。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热带雨林,绿得发黑,蝉鸣吵得人脑仁疼。胖子指着窗外一片看起来毫无区别的树林,信誓旦旦:“就这片儿,老地图上标了个古港的记号,后来地貌变了,港口废了,船……可能就埋在这儿附近。”
村子比想象中原始,吊脚楼依山而建。接待我们的是个叫阿伯的老人家,七十多了,眼神却锐利。听说我们对本地老故事感兴趣,他抽着水烟,沉默了半晌,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鬼船’……我们叫它‘诅咒之舟’。不是我们黎家的东西,是很久很久以前,从北边来的汉人留下的。船沉了,把不干净的东西……也留下了。”他顿了顿,看向我们,“那东西会‘选人’,被选中的人,魂会被慢慢吸走,身体越来越差,最后像睡着一样走了,查不出原因。我们寨子,隔十几年,就会出一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闷油瓶突然抬眼,看向了阿伯家神龛旁挂着的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已经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铜制铃铛,但形制非常古怪,像是个缩小的船锚,又像某种扭曲的符号。
“阿伯,这个铃铛……”我指着问。
“祖上传下来的,说是从‘鬼船’附近捞起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不能扔,扔了灾祸会立刻降临。”阿伯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们被安排住在村口的招待所。晚上,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开会(如果胖子咔嚓咔嚓嚼芒果干的声音不算干扰的话)。白昊天把她查到的资料做了个简单的汇总:
| 线索条目 | 具体内容 | 可能关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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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诅咒之舟”传说 | 约明末清初,一艘北方来的大船因风暴沉没于附近海湾,后地貌隆起成陆。此后当地隔代便出现无故昏睡衰竭而死的病例。 | 核心谜团,可能与沉船上的物品或“东西”有关。 |
| 铜锚铃铛 | 形制奇特,非中原亦非黎族传统样式,带有强烈的宗教或封印符号特征。 | 可能是钥匙、标识或某种镇压物。 |
| 发病特征 | 初期疲倦多梦,梦中常见“深海”或“狭舱”场景;中期出现幻听(水声、锁链声);晚期昏睡不醒,生命体征缓慢衰竭。 | 精神侵蚀,类似部分古代致幻剂或邪术影响。 |
| 地理变迁 | 据地方志碎片记载,古海湾位置应在现今村落向西约五公里的雨林深处,因一次大规模山体滑坡被掩埋。 | 指示了可能的实地探查位置。 |
“这听起来,不像普通物理层面的‘鬼’,更像一种……附着在特定物件上的‘信息’或者‘诅咒程序’。”黑瞎子摸着下巴,“需要特定的触发条件,或者,‘宿主’。”
闷油瓶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漆黑一片的雨林方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两个字:“有声音。”
“什么声音?”刘丧立刻竖起耳朵,但除了虫鸣蛙叫,什么也听不到。
“水声。很多人的……呜咽。”闷油瓶的语气平静,内容却让人后背发凉。他能听到的,绝对不是什么自然界的声音。
第二天,我们说服阿伯带路,前往他记忆中老一辈提过的古海湾位置。雨林里根本没有路,藤蔓纵横,闷热潮湿得像蒸笼,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腐殖质上。胖子一边挥刀砍开挡路的枝叶,一边骂骂咧咧:“妈的,胖爷我算是明白了,什么海景房,就是画个大饼忽悠咱来当开路先锋的!”
走了大半天,就在大家都快脱水的时候,前方地势忽然下陷,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植被在这里变得稀疏,露出大片灰黑色的、像是淤泥又夹杂着碎石的堆积物。阿伯指着那里,手有些抖:“就是这里了,老人们说,下面就是以前的海。”
闷油瓶蹲下,用手抹开一层泥土,下面露出了某种深色、木质纹理已经石化了大半的东西,弧度明显,是船体的一部分。黑瞎子和刘丧开始在周边仔细探查。很快,他们在另一处刨开一个小坑,发现了一些散落的、已经锈结成块的金属片,以及几块刻有模糊花纹的陶罐碎片。
最关键的发现在下午。当时我正在帮忙清理一块较大的船板,忽然感觉指尖触感不对——不是木头,是金属,而且有镂空。我小心地扒开泥土,一个比阿伯家那个大上一号、但形制几乎一模一样的铜锚铃铛露了出来,只不过这个铃铛中心,还嵌着一块暗红色的、似玉非玉的石头。我刚把它拿起来,所有人都感觉到周围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并非天色变化,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压了下来。连虫鸣都瞬间消失了。
闷油瓶瞬间闪到我身边,目光紧盯那铃铛和红石。阿伯脸色惨白,嘴里念叨着我们听不懂的黎语,像是在祈祷。胖子也紧张起来:“我靠,天真,你这手气……开盒就出金啊?”
还没等我们细看,一阵眩晕毫无征兆地袭击了我。不是生理上的,更像是大量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强行挤进脑海:滔天的巨浪、木船解体的尖叫、无尽的黑暗、还有某种缓慢而沉重的……咀嚼声?我踉跄了一下,闷油瓶一把扶住我。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残留的恶心感和寒意久久不散。
“看来,‘它’选中你了。”黑瞎子难得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或者说,你手里这玩意,是‘主机’,村里那个是‘子机’。你激活了它。”
事情一下子变得紧急起来。我们必须弄明白这诅咒的原理和破除方法。根据铃铛上的纹路(部分与小哥认识的某种失传的滇西巫纹类似)以及红石的特性(疑似某种具有辐射或特殊磁场记忆的陨石材质),我们拼凑出一个猜测:明末那艘船可能运输着某种用于邪恶祭祀的“法器”(就是这红石铃铛),船难后法器被埋,但其释放的特定低频精神波动场并未消失。这个波动场周期性地与特定脑波频率(可能由遗传或近期身体状况决定)的人产生“共振”,如同一个邪恶的广播台,持续对“调对了频道”的宿主进行精神吸取和破坏。
破除的关键,很可能在于“中断信号”或“改写频率”。单纯的物理破坏铃铛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比如诅咒全面爆发)。闷油瓶提出,需要在一个特定的、磁场最强的时辰(根据星图和当地潮汐遗迹推算,就在两天后的子夜),在发现铃铛的原址,布置一个反向的“场”。这需要用到黎族传承的某些祭祀舞蹈的方位步法(作为引导和定位),结合我们带来的几种特殊药材(配制压抑精神波动的药烟),以及——最关键的一步——由被“标记”的我手持主铃铛,主动引导那股诅咒能量冲击红石,再由闷油瓶用他的血(他的血对一些阴邪之物有特殊效果)尝试将其暂时“封印”或“中和”。
计划风险极高。但已经没有退路,我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注视”在我意识深处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子夜,洼地。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割得支离破碎,我们在清理出的空地上按方位摆好药材,阿伯带着两个知晓古礼的族人,开始跳起一种缓慢、凝重、充满古朴力量的舞蹈,吟唱声低沉悠远。黑瞎子、刘丧、白昊天和胖子守在四方。我站在中心,握着那枚冰冷的铜铃,手心里全是汗。闷油瓶站在我面前一步之遥,黑金古刀插在一旁,他割破了自己的手掌,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却没有落地,而是诡异地悬浮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时间到了。阿伯的吟唱达到一个高亢的音节后戛然而止。我按照事先说好的,集中所有精神去“感受”铃铛,想象自己向它内部“看”去。几乎是立刻,比上次强烈十倍的幻象洪流冲进我的大脑:黑暗、窒息、绝望的哭喊、还有那个巨大的、无形的“咀嚼者”……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鼻子一热,流下了鼻血。手中的铃铛开始剧烈震动,发出一种人耳几乎听不见却又让人牙酸脑胀的尖啸。嵌着的红石迸发出妖异的红光。
就是现在!闷油瓶沾血的手指如闪电般点出,不是点向红石,而是点向了铃铛镂空花纹中几个极其隐蔽的节点。他的血像有生命一样,沿着花纹迅速蔓延,与红光接触,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淡淡的青烟。铃铛的震动变得更加疯狂,我几乎要握不住它。
“吴邪,想着你最挂念的地方,人!”胖子在远处大吼。
我咬牙,拼尽全力在意识的狂风暴雨中抓住一丝清明——我想起了西湖边的吴山居,想起了三叔当年带我下的那些墓,想起了潘子,想起了眼前这些一路走来的、虽然不着调却生死相托的伙计……还有面前这个永远沉默却一次次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闷油瓶。
奇妙的是,当我意念聚焦于这些温暖的、充满“生”气的记忆时,那股试图吞噬我的冰冷和绝望,似乎遇到了某种屏障。红光闪烁的频率开始紊乱。闷油瓶看准时机,最后一滴血精准地滴入红石的中心。
“嗞——!”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鸣响过后,一切骤然静止。红光彻底熄灭。铃铛不再震动,那枚红石的颜色也从暗红变成了灰白,表面出现了几道裂纹。我腿一软,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气,虽然头痛欲裂,但那种被窥视、被拉扯的感觉消失了。闷油瓶伸手拉我起来,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铃铛,轻轻点了下头:“暂时封住了。”
后来,我们把主铃铛和红石带走,准备交给解雨臣找更专业的人研究处理。那个子铃铛,在征得阿伯和全村同意后,由闷油瓶用特殊方法处理过,埋回了村子的圣地,并教会了他们一段安神的咒文(其实是一种特殊的呼吸法和冥想引导)。阿伯说,压在心头几百年的石头,好像终于搬开了。
回程的飞机上,我看着窗外蔚蓝的南海,感慨万千。胖子啃着空姐发的菠萝包,含糊不清地说:“这下踏实了,下回,下回咱真去找个纯度假的地儿!”我、闷油瓶、黑瞎子,甚至白昊天和刘丧,都没人接他的话。
有些承诺,听听就好。毕竟,我们的旅途,似乎总是绕不开那些深埋于地底或历史尘埃里的秘密。但这一次,我们不仅揭开了一段被遗忘的恐怖,也用另一种方式,完成了一次“赎魂”。或许,这才是“盗墓笔记”真正要记下的东西——不是珍宝,不是险境,而是在与无数未知和恶意对抗中,那份试图守护寻常生活的、笨拙却坚韧的意念。海南的阳光很暖,海风很轻,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一次,终于可以做个没有深海和鬼船的好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