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一则法院公告震动海南旅游界:曾被誉为“文旅标杆”的海南海洋欢乐世界,正式进入破产重整程序。这个总投资宣称达数百亿元、立志要打造世界级休闲综合体的项目,从2011年高调奠基到2024年申请重整,不过十三年光景;而从2021年底开业算起,至陷入财务绝境,更是只有短短约1500天。它的故事,远不止一个项目的失败,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当下文旅产业狂飙突进背后的深层风险与集体困境。
时间拨回2010年。随着海南国际旅游岛建设上升为国家战略,资本如同潮水般涌向这片热土。富力集团,一家以地产见长的企业,决定在此刻转型,押注文旅综合体。他们选中的地点,是陵水县黎安镇一个年人均收入仅3400元的贫困渔村。
项目的启动速度令人瞠目:当地政府在20天内完成了超过1.1万亩土地的征收,创造了所谓的“黎安速度”。这背后,是地方政府对快速脱贫和政绩的渴望,与企业扩张版图的雄心一拍即合。2011年3月的奠基仪式,省委领导与集团创始人双双站台,勾勒出年接待500万人次的宏伟蓝图。一切看起来都充满了时代机遇下的必然性。
然而,第一个核心问题就此浮现:这种依靠政策驱动和资本堆砌的“速成”模式,真的能打造出可持续的文旅竞争力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高负债扩张成为富力集团的常态,截至2024年底,其总负债高达2884.76亿元,资产负债率维持在86%以上。为母公司输血的地产模式,遭遇行业寒冬后,首当其冲的就是资金需求庞大、回流缓慢的文旅项目。景区建设周期长、初期投入巨大、资金回流慢的行业特性,在此刻成为致命的枷锁。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海南海洋欢乐世界在开业运营后,市场表现并非一塌糊涂。2021年12月开业后,它曾连续实现日均游客破万,前十个月营收突破1亿元,并在2022年成功获评国家4A级旅游景区。运营团队秉持“长期主义”,注重细节与体验,例如所有餐饮网点坚持自营以保障品质。
但这片运营的“绿洲”,早已被财务的“沙漠”所包围。光鲜的客流与营收数据,在沉重的债务利息、庞大的固定资产折旧以及持续的维护投入面前,显得杯水车薪。截至2024年,项目公司已涉及20条被执行人信息,被执行总金额近6亿元。当母公司自身难保,无法再向这个“吞金兽”持续输血时,资金链的断裂便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引出了第二个关键问题:为什么一个看似有市场吸引力的景区,依然无法实现财务健康?原因在于其商业模式的先天缺陷:
*成本结构畸形:巨额财务费用和折旧吞噬了大部分利润,使得运营收入难以覆盖刚性支出。
*盈利模式单一:过度依赖门票及园内二次消费,在激烈的市场竞争和游客消费意愿变化面前抗风险能力弱。
*投资回报错配:用追求快速周转的地产思维,来经营需要长期培育的文旅内容,必然导致战略失衡。
海南海洋欢乐世界的困境,也是中国众多传统大型景区的集体缩影。项目初期规划的“大型旅游休闲综合项目”定位,在十余年的建设周期中,其独特性已被后来者不断稀释。国内文旅市场一度陷入“建设同质化”的怪圈,相似的游乐设施、仿古街区、演艺秀场在全国遍地开花,严重压缩了利润空间。
与此同时,旅游市场的消费逻辑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今天的游客,尤其是年轻群体,获取信息的途径空前拓宽,他们不再满足于走马观花,而是追求个性化、深度化、体验化的旅行。新兴的小众文旅项目,凭借独特的文化内核、精致的服务和沉浸式体验,迅速瓜分市场份额。
而像海南海洋欢乐世界这样的“巨轮”,往往因体量庞大、决策链条长,而存在显著的路径依赖和思维惯性。运营方习惯于依赖既有资源(如土地、硬件)吸引客流,缺乏持续创新产品、提升服务体验的内在动力。当服务质量停滞、产品迭代缓慢,游客的“审美疲劳”便迅速转化为口碑下滑,进而影响重游率和长期发展。
2024年7月15日,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受理破产重整申请,为这个故事开启了新的章节。法律上的“重整”重于“清算”,目的在于通过债务重组和业务再造,寻求重生机会。但这过程注定充满多方博弈。
抛开个案,海南这个百亿级景区的倒下,为整个行业敲响了警钟。它用沉重的代价揭示了几条至关重要的“避坑指南”:
对于地方政府与投资者:
*警惕“政策投机”与“规模迷信”:文旅成功绝非简单的“政策+资本+土地”公式。必须对市场容量、投资回报周期有清醒、专业的测算。
*重资产模式需极度谨慎:在消费者偏好快速迭代的今天,固定资产投入越重,转型掉头的难度就越大。轻资产运营、内容驱动的模式或许更具韧性。
*财务安全线是生命线:必须将项目放在集团整体财务健康的框架下评估,避免因母公司风险传导导致项目猝死。
对于行业从业者与后来者:
*核心竞争力在于“不可复制的内容”:将文化富矿转化为发展动能,是破局的关键。深挖在地文化,打造独特IP,比修建更多雷同的硬件设施更重要。
*从“流量思维”转向“留量思维”:不能再满足于一次性门票经济,而应通过高品质服务、沉浸式体验和社群运营,提升游客粘性和消费深度。
*保持组织敏捷性:市场热点轮动加快,运营机构必须打破惯性,建立快速响应市场需求变化的机制。
海南海洋欢乐世界的案例,或许只是中国文旅产业大浪淘沙中的一个缩影。它告诉我们,靠风口和资本吹起的泡沫终会破裂,只有真正尊重市场规律、深耕文化价值、创造独特体验的项目,才能在潮水退去后,依然屹立在沙滩之上。它的“倒下”,不是故事的结束,而应成为整个行业理性回归、价值重塑的开始。据不完全统计,仅在2023-2025年间,全国类似投资超过十亿却经营困难的文旅项目就不下数十个,其沉淀的资本与浪费的社会资源,足以构建一个更为健康多元的文旅生态体系。这,或许是最值得深思的数据。
以上文章以海南海洋欢乐世界为具体案例,深入分析了其从政策驱动下的快速上马,到运营与财务失衡,最终在市场竞争与需求变化中陷入困境的全过程。文章结合行业通病,为读者梳理了文旅投资与运营中的核心风险与避坑要点,并提供了基于行业观察的独家见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