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口美兰机场出来,湿热的风扑面而来。我妈紧了紧她的碎花防晒衣,小声嘀咕:“这天气,比老家闷多了。” 我拖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工作的样子——那时她腰板挺直,说话嗓门大,和现在这个轻声细语的老太太,简直判若两人。
去酒店的路上,她一直看着车窗外。海南的街景在倒退:高大的椰子树、彩色骑楼、卖椰子的小摊……她突然转过头问我:“你说,这儿的椰子是不是特别甜?” 我笑了:“待会儿买一个试试。” 她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窗外。那种沉默,不是无聊,更像是在慢慢消化一种陌生的新鲜感。
到酒店安顿好后,我提议去海边走走。她犹豫了一下:“太阳还大呢。” 但眼里有光。我说:“傍晚了,不晒。” 她这才换上那双早就买好的沙滩凉鞋。
三亚亚龙湾的沙滩,白得晃眼。我妈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脚趾蜷了蜷,笑了:“真软和。” 我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海浪声哗哗的,像在替我们填补对话的空白。
她突然说起我小时候的事:“你三岁那年,我带你去县城的河边玩,你怕水,死活不肯下去。” 我有点惊讶——她很少提过去。我说:“那现在呢?敢下水吗?” 她摇摇头:“老了,怕凉。” 但走了几步,她又蹲下,用手舀起一捧海水,看了好久。
其实我知道,她不是怕凉,是怕改变。一辈子活在固定的节奏里:工厂、家务、照顾家人。海南对她来说,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但当她看着海平面时,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松动。
傍晚,我们在海边餐厅吃饭。她点了一份文昌鸡,吃得很仔细,然后说:“和咱家的烧鸡味道不一样。” 我问:“喜欢吗?” 她想了想:“说不上喜欢,但……挺新鲜的。” 嗯,新鲜——这大概是她对这次旅行的第一个定义。
第二天,我们去了分界洲岛。坐船时,我妈紧紧抓着扶手,脸色发白。我逗她:“妈,你当年骑自行车载我上学,可是颠簸的路都不怕。” 她瞪我一眼:“那能一样吗?这是海!” 但船开稳后,她渐渐放松,甚至拿出手机,对着海面拍了张照——虽然有点模糊。
岛上风景很美,但我妈最感兴趣的,居然是那个小小的海洋文化馆。她站在一幅南海古航道地图前,看了很久。我走过去,她指着地图说:“你看,古人就这么坐着小船,一路漂过来。” 顿了顿,她又说:“你外公年轻时跑过船,他说海上看星星,比陆地上亮多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提起外公的航海故事。原来,她对海的向往,或许早就种在家族记忆里了。
中午,我们在岛上的小吃摊吃饭。我妈尝试了清补凉,吃第一口时皱皱眉,但吃完一碗后,她说:“还行,甜丝丝的。” 我突然觉得,旅行就像这碗清补凉——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得慢慢品。
为了方便安排行程,我做了个简单的表格,对比了她出发前和实际体验后的想法:
| 项目 | 出发前的想象 | 实际体验后的感受 |
|---|---|---|
| 海南天气 | “肯定热得受不了” | “湿热但海风舒服,比老家夏天好过” |
| 海鲜食物 | “怕吃不惯,拉肚子” | “鲜是鲜,但蘸料酸了点,试试也不错” |
| 海边活动 | “看看就行,不下水” | “光脚踩沙挺有意思,下次带个帽子防晒” |
| 旅行节奏 | “赶景点多看看” | “慢慢走挺好,累了就坐会儿” |
她看着表格,笑了:“你还整这么正式。” 但我知道,她在心里默默对比着。
最后一天,我们没去热门景点,反而去了万宁的一片野椰林。人很少,只有风吹过椰叶的沙沙声。我妈走累了,坐在一棵倒下的椰树干上休息。我递给她一个刚开的椰子,她喝了一口,突然说:“我小时候,老家后院也有棵椰子树,不过没这么高。”
然后,她开始讲了一个我从没听过的故事。她说,那棵树是她父亲种的,结果子那年,她十岁。全家围着树打椰子,她弟弟爬上去摇,她在下面捡。后来椰子卖了,换了钱,给她买了第一支钢笔。“那支笔我用了好多年,直到笔尖磨秃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远处,像在翻一本旧相册。
我静静听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趟旅行,对她来说不是逃避,而是一种连接——连接过去的自己,连接那些被生活埋没的细碎片段。海南的椰林,无意中敲开了她记忆的某个匣子。
回程前,她买了一串贝壳手链,戴在手腕上,说:“给你爸也带点椰子糖,他爱吃甜的。” 语气平常,但带着一种柔软的满足。
飞机起飞时,海南渐渐缩小成一片蓝绿相间的拼图。我妈靠窗坐着,手里捏着那张海洋馆的地图复印件——她特意要的。我问:“下次还想来吗?” 她想了想:“或许吧。不过……也许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笑了。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椰林里的风,但我听得出里面的重量。这趟旅行,没有惊天动地的冒险,没有顿悟人生的戏剧性,只是一次缓慢的、细碎的靠近——靠近海,靠近记忆,也靠近彼此。
回到家那晚,她在家庭群里发了几张照片:亚龙湾的落日、她赤脚踩沙的脚印、那碗清补凉。我爸回复:“玩得开心就好。” 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这是她第一次用表情符号。
而我,在整理行李时,发现她偷偷在我背包里塞了一小包海南胡椒,纸条上写着:“煮汤放点,暖胃。” 字迹工整,像她这个人,总是 quietly, firmly, 用自己的方式,打捞着生活里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