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旅程,或者说我对“候鸟”生活的理解,始于周口。不是那个高楼林立的市区,而是城外那片宁静的惠济河湿地。
清晨五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我裹着厚外套站在木栈道上。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风中。远处,芦苇丛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诉说什么。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划开晨雾,那姿态,优雅得让人屏息。 身边一位常来拍照的老张——戴着一顶褪色渔夫帽,挎着相机——轻声说:“这季节,北归的雁群快到了。它们在这儿歇脚,喝口水,攒足力气再往北飞。”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老张说,那时的惠济河可不是这样。河水浑浊,岸边堆满垃圾,夏天蚊虫肆虐,居民都绕着走。邻居家孩子小宇曾捂着鼻子跑过桥头喊:“臭死了!” 可如今呢?小宇成了大学生,去年暑假回来,竟带着望远镜和笔记本,在观鸟台一蹲就是半天,工工整整记下了十七种鸟类的名字。他兴奋地指着野鸭群对父亲说:“课本上说的‘生态修复’,原来是真的!”而他父亲,那位曾往河里倒过剩饭的汉子,双手插兜,眼神复杂地喃喃道:“以前觉得这河就该伺候人,现在倒觉得……对不起它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条河的蜕变,不单是政府治理的成果,更是人心深处某种东西的苏醒。当人们开始懂得敬畏,荒芜便有了重生的可能。而候鸟,这些敏锐的精灵,最先感知到这种变化,并用年复一年的归来为之投票。
然而,当深秋的寒意一天浓过一天,湿地里的“居民”也开始躁动。北方的风像催促的号角。对于许多周口人,尤其是上了年纪、有关节炎的老人们来说,这意味着另一场迁徙的开始——不是鸟儿往北,而是他们向南。望着空中的雁阵,他们心里盘算的,是海南的机票、那边的房子,还有即将到来的、没有寒痛的冬天。
从郑州机场起飞,穿过厚重的云层,当机翼下方出现那片无垠的蔚蓝与连绵的绿意时,机舱里总会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那是“候鸟”们压抑不住的欣喜。走出舱门,湿润的海风带着咸味和热带花果的甜香扑面而来,瞬间包裹全身——到了,海南。
但海南对于“候鸟”而言,早已超越了“旅游胜地”的单一标签。它是一场关于居住、健康与社群生活的深度实验。
以我遇到的一位来自河南的退休教师杨阿姨为例。她和老伴选择在海南西部的“南海明珠”小区安家,这决定并非一时冲动。 她掰着手指头给我算:
*气候:邦溪镇年均温24℃,近海不临海,无台风侵扰,冬季温暖干燥,对她老伴的关节炎是“天然良药”。
*空气:小区背靠坡鹿自然保护区,面向热带雨林,负氧离子浓度超高,是“洗肺”的好地方。
*配套:三甲医院、学校、市场都在合理距离内,生活便利性不输城市。
“起初只是来躲冬,”杨阿姨泡在小区富含矿物质的温泉里,眯着眼说,“后来发现,这儿能给的,比温暖多得多。”
她的日常生活节奏,或许是许多“候鸟”的缩影:
| 时间 | 活动内容 | 地点/伙伴 | 感受简述 |
|---|---|---|---|
| :--- | :--- | :--- | :--- |
| 清晨 | 被鸟鸣唤醒,太极拳或散步 | 小区花园,同乡老友 | “一天的精气神都提起来了。” |
| 上午 | 阅读《海南日报》,了解本地资讯 | 自家阳台 | “感觉自己没和这里脱节。” |
| 下午 | 游泳、泡温泉、下棋、参加社区活动 | 社区活动中心 | “比在老家时活动丰富多了。” |
| 傍晚 | 与邻居闲聊,南北美食聚餐 | 楼下凉亭 | “北方的饺子和海南的文昌鸡一桌,热闹!” |
这种生活,重构了他们对“老年”的定义。它不再是静止的休止符,而是一种流动的、可选择的生活状态。他们在海南学跳黎族舞蹈,尝试种植芒果和莲雾;也把北方的秧歌、豫剧带到这里。文化在碰撞中交融,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温暖的社区氛围。
“候鸟”生活并非没有挑战。陌生的环境、不同的方言、偶尔袭来的思乡之情,都需要桥梁来沟通。这时,一些看似寻常的事物扮演了关键角色。
比如《海南日报》。对许多“候鸟”老人而言,它远不止一份报纸。清晨,一杯热茶,翻开手机版报纸,成了开启海南一天的仪式。 他们在这里寻找归属感:看到关于“候鸟”的报道,会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了解本地政策、活动、美食推荐,则帮助他们更快地融入。 更有像杨乃华这样的文学爱好者,尝试向报纸投稿,将自己的观察与感悟诉诸笔端,完成从“读者”到“参与者”的身份转变。媒体成了连接“异乡”与“家园”的情感导管。
再比如像老张那样的“守望者”。在周口,他是候鸟的观察者和记录者;而在海南,每个社区也都有类似的“核心人物”——可能是热情组织活动的退休干部,可能是熟悉本地市场的热心阿姨。他们自发地成为信息枢纽和情感纽带,帮助新来的“候鸟”落地生根。这种民间自发的互助网络,是“候鸟”社群得以稳固存在的黏合剂。
这场年复一年的温暖迁徙,究竟改变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改变的是生活的地理坐标与体验的广度。从黄河岸到南海边,从胡辣汤到清补凉,从冬季的萧瑟到四季的葱茏。 人们突破了地域对晚年生活的限制,在移动中获得了更优的健康环境、更丰富的社交生活和更开阔的视野。这是一种积极的、自主的生活选择权的彰显。
不变的,则是对归属感、社群联结和生命价值的永恒追求。无论是在周口湿地守护故乡的河流,还是在海南小区经营新的邻里关系,“候鸟”们都在 actively 构建自己的意义网络。他们需要被需要,渴望被连接。海南的温暖,不仅暖了身体,更暖了因城市化、子女远离而可能冷却的社交与心灵。
当然,这种模式也带来思考:它对本地资源、文化和公共服务体系的影响是什么?如何让“候鸟”经济与本地发展更和谐地共生?这需要管理者、本地居民与“候鸟”群体共同智慧的探索。
站在海南的沙滩上,看落日将海面染成金黄,我会想起周口惠济河上晨曦中的白鹭。它们跨越千山万水,遵循着古老的生命律令。而人类中的“候鸟”,何尝不是如此?我们追随温暖、追寻更好的生活品质,在辽阔的国土上书写着属于自己的“双城记”乃至“多城记”。
这迁徙,是经济发展后生活方式的升级,是人们对健康与幸福的主动谋划,更是一种深刻的文化现象——它模糊了“故乡”与“他乡”的绝对边界,创造了一种“此心安处是吾乡”的现代生活哲学。
从周口到海南,候鸟的翅膀划过天空,留下的不仅是优美的弧线,更是一个时代关于流动、安顿与融合的生动注脚。这场温暖的迁徙,仍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