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海南的暑假与春节、国庆并列为三大旅游黄金档期。机场、码头人流如织,热门海湾“下饺子”般的场景是常态。但近两三个暑期,市场反馈却呈现出明显的“温差”。酒店预订平台数据显示,部分以往一房难求的豪华度假酒店,在七月中下旬出现了价格松动甚至推出特惠套餐;传统热门景点如天涯海角、南山文化旅游区,虽不至于门可罗雀,但游客密集度较疫情前同期有明显下滑;旅行社反馈,纯海南暑期长线游产品收客不及预期,更多转向了“海南+”的串联线路。
核心问题一:海南暑假旅游真的“冷”了吗?还是我们印象中的“热”本身就不正常?
答:准确地说,是“相对遇冷”和“热度结构性转移”。绝对的“冷”并非全域性现象,高端定制、小众秘境游依然有市场。所谓的“冷”,是相较于过去十年因特殊政策红利(如离岛免税初期)、消费升级爆发期以及国际长线游替代效应所催生的“异常高热”而言的。当前市场正回归到一个更理性、更常态化的水平。同时,游客的“热忱”发生了转移,从扎堆知名景点转向了更注重体验深度、私密性和性价比的消费模式。
海南暑期遇冷,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内外多重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
1. 气候与体验的“先天劣势”被放大
*高温高湿:7-8月的海南,日均气温高、紫外线强、雷阵雨频繁,对户外活动构成挑战,尤其不利于老年游客及低龄儿童的长时游玩。
*台风不确定性:暑期是台风活跃期,行程因天气取消或更改的风险显著增加,降低了游客,特别是远程游客的预订意愿。
*对比优势削弱:过去,海南作为国内稀缺的热带海滨目的地,其气候劣势被“唯一性”掩盖。如今,随着出境游全面重启,东南亚诸多海岛在同期提供了气候更舒适(如雨季的巴厘岛、普吉岛部分地区实际降雨集中且短暂,气温更宜人)、价格更具竞争力的替代选择。
2. 竞争格局的“后天挤压”空前激烈
国内旅游市场深度内卷,游客选择极大丰富。下表直观对比了海南暑期与主要竞品的优劣势:
| 对比维度 | 海南(暑期) | 云南(昆明、大理、丽江) | 贵州(全省) | 新疆/内蒙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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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心吸引力 | 热带海滨、免税购物 | 气候宜人、民族风情、景观多样 | 清凉避暑、喀斯特地貌 | 辽阔草原、独特地貌、凉爽夏季 |
| 暑期气候 | 炎热、潮湿、多雨 | 凉爽、舒适 | 凉爽、多雨 | 白天温暖、夜晚凉爽、干燥 |
| 主要客群 | 亲子家庭、免税购物者、会奖旅游 | 避暑游客、文艺青年、家庭 | 避暑游客、自然爱好者、家庭 | 摄影爱好者、自驾游客、自然探险者 |
| 价格水平 | 高端酒店及机票价格偏高 | 整体适中,选择多元 | 性价比突出 | 长途交通成本高,当地消费适中 |
| 体验瓶颈 | 户外活动受气候限制,同质化海滩产品较多 | 部分景点商业化过浓 | 景点较为分散 | 地域广阔,旅行时间长,对体力要求高 |
从上表可见,在“避暑”这个暑期核心诉求上,海南的竞争力明显弱于云贵及北方草原地区。其传统的海滨优势,正被更舒适的气候体验和更新颖的旅游主题所分流。
3. 消费心态与模式的“代际变迁”
*性价比优先:后疫情时代,旅游消费更趋理性。游客对高昂的暑期机票、酒店价格敏感度提升,更追求“值回票价”的体验。如果花费不菲却主要体验“蒸桑拿”和“看人海”,消费决策就会犹豫。
*体验深度化:走马观花式的观光已不能满足主力客群(80、90后及Z世代)。他们渴望沉浸式、学习型、社交型的旅行,如冲浪课程、黎苗文化探访、热带雨林科考等,而海南在此类产品的体系化、品牌化供给上仍有提升空间。
*碎片化预订:跟随旅行社“打包”游海南的模式进一步衰退,自由行、自驾游占主导。这意味着目的地需要吸引游客“用脚投票”,对整体环境、服务细节和散客便利性提出了更高要求。
核心问题二:离岛免税政策不是巨大引擎吗?为何没能带动暑期旅游?
答:免税购物确实是强劲引擎,但其带动效应存在局限性和季节性。首先,免税消费具有目的明确、行程紧凑的特点,很多“购物游”旅客停留时间短,对传统景区贡献有限。其次,免税购物热度本身在暑期也可能因促销节奏、货品丰富度等因素波动。更重要的是,购物无法替代核心旅游体验。当核心的“海滨度假体验”因气候等因素打折扣时,单一的购物吸引力难以支撑长达两个月的暑期市场全局。
面对挑战,海南旅游的破局之道不在于简单地“重燃”暑期热火,而在于重新定位,打造超越气候限制的、具有持久吸引力的核心竞争力。
1. 深化“旅游+”融合,创造多元价值
*旅游+康养:大力发展夏季的康养度假产品,利用海南优越的生态环境,推出针对中老年群体的中长期避暑康养套餐,将气候劣势转化为静心养生的优势。
*旅游+文体:积极承办或创办夏季室内国际体育赛事、电竞大赛、艺术展览、音乐节、电影节等大型活动,以事件驱动淡季客流,吸引特定兴趣社群。
*旅游+研学:针对暑期学生群体,系统开发海洋科学、热带农业、生态环保、航天科技(依托文昌发射场)等主题的研学旅行产品,将海南变成“移动的自然科学课堂”。
2. 强化高端服务与定制体验,提升客单价与满意度
避开价格战的红海,深耕服务蓝海。针对高净值家庭、企业会奖团体,提供包括私人管家、专家导览、定制户外活动(如夜潜、帆船、雨林探险)、文化沙龙在内的一站式高端定制服务。让“服务”本身成为不可替代的旅游吸引物,从而弱化对单纯自然气候的依赖。
3. 智慧化与绿色化协同,优化全年旅游环境
加大投入建设“智慧旅游”系统,实现全岛旅游资源、交通、服务的实时信息互通与一键预约,提升散客出游便利度。同时,坚定不移地推进生态保护,确保海南最宝贵的蓝天碧海、绿水青山底色,这是所有旅游转型的根基。
在我看来,海南暑假旅游的“遇冷”,是一个必然且健康的市场调整过程。它如同一记清醒的警钟,提醒我们:
*依赖单一资源(阳光沙滩)和单一旺季(冬季)的旅游经济是脆弱的。
*游客用脚投票的时代,任何目的地都不能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
*真正的竞争力,来自全年不间断的价值创造能力和与时俱进的产品迭代速度。
这阵“冷风”未必是坏事。它正在倒逼海南旅游产业进行深刻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从追求“人山人海”的流量,转向追求“心满意足”的质量;从贩卖“气候资源”,转向运营“综合体验”。当海南能够自信地向市场提供无论冬夏都充满魅力的独特旅行理由时,所谓的“淡旺季”边界才会真正模糊,一个更具韧性、更可持续的国际旅游消费中心形象才会屹立不倒。这条路虽具挑战,但却是通向长远繁荣的必由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