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一份在网络上流传的官方公函,将“江苏部分城市不愿接收滞留海南游客”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一时间,从“说走就走的旅行”到“只盼尽早回家”的无奈感慨,成为许多滞旅客的真实写照。 这场看似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的省际摩擦,实际上像一面棱镜,折射出在重大公共危机(如新冠疫情)应对中,跨区域协同机制所面临的现实挑战、地方政府间的博弈逻辑,以及公共沟通与信息透明的重要性。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件事,掰开揉碎了看看,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背后又藏着哪些值得我们深思的门道。
事情的引爆点,是一份标注日期为2022年8月15日的《关于紧急协调放行航班的函》。这份由海南省人民政府发出的文件明确指出,因江苏省部分城市不愿接收滞留旅客,导致航班无法起飞,大量旅客滞留海口机场。 公函中“恳请贵省紧急协调”的措辞,将一场本应高效运转的疏散行动,变成了需要上级“评理”的公开矛盾。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网友们迅速站队,有的指责江苏“缺乏担当”,将自家市民挡在门外;有的则理解地方防疫的难处,认为“躺平并不丢人”。 很快,“江苏回应海南开放航班限制公函”的话题冲上热搜,阅读量超过6000万。 面对汹汹舆情,江苏省政府值班人员迅速作出回应,确认文件属实,但解释称问题核心并非“拒绝接收”,而是被限制的航班属于“临时增加的班次”,在人员组织上存在困难,所以未能按时起飞,并强调“我们正在处理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综合组已下发通知,要求各省区市落实“全国一盘棋”部署,不得拒收或限额接收符合返程标准的滞留旅客。 而事实上,早在8月11日,首批100多名滞留三亚的南京旅客已通过闭环转运安全抵达南京禄口国际机场。 这一前一后的信息对比,让整个事件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关键的分歧点:海南方面指控的“不愿接收”,与江苏方面回应的“组织问题”,究竟哪个更接近真相?或许,两者并非完全对立,而是同一困境的一体两面。
从海南的角度看,当时疫情正处于扩散期,日增感染者超过千例,尽快疏散大量滞留旅客是当务之急,压力巨大。 当协调航班遇到阻力时,将问题归因为兄弟省份“不愿配合”,并诉诸公函和网络舆论,可能是一种试图打破僵局的策略性施压。有网友尖锐地评论,海南此举是“急了”,甚至有点“撕破脸”的意味。
而从江苏的立场出发,接收来自高风险地区的旅客并非简单的“开门迎客”。它涉及一整套精密且沉重的闭环管理体系:
1.落地接收与检测:旅客抵达后需立即进行核酸检测,并安排闭环转运。
2.隔离资源调配:需要准备足够的集中隔离酒店房间,并配备相应的医护、安保和服务人员。
3.后续健康监测:按照当时政策,旅客通常需要进行“三天两检”乃至更长时间的居家或集中健康监测。
4.跨市协调:如果航班目的地涉及江苏省内多个城市(如无锡、苏州等),还需要省级层面协调各地市的隔离资源与转运力量。
对于“临时增加的班次”,意味着原有的预案和资源调配方案被打破,需要在极短时间内重新组织起这套庞大而复杂的系统。任何一个环节卡壳,都可能导致整个航班延误。因此,江苏方面所说的“人员组织存在问题”,很可能是一种客观的工作困境,而非主观的推诿拒绝。这就像突然要求一个已经满负荷运转的工厂,立刻增产一条新的生产线,其中的混乱与延迟可想而知。
为了更清晰地对比双方立场与困境,我们可以通过下表来梳理:
| 维度 | 海南省立场与困境 | 江苏省立场与困境 |
|---|---|---|
| :--- | :--- | :--- |
| 核心诉求 | 快速、大规模疏散滞留旅客,缓解本地防疫与社会压力。 | 安全、有序、可控地接收旅客,确保疫情不因疏散而输入扩散。 |
| 面临压力 | 本地疫情持续扩散,数万旅客滞留带来的民生、经济与舆论压力。 | 短时间内调配大量隔离资源、组织闭环转运的压力,以及潜在的本地疫情输入风险。 |
| 行动依据 | 国务院“全国一盘棋”及不得拒收旅客的通知。 | 本地防疫预案、资源承载上限及对突发增量任务的应对能力。 |
| 沟通姿态 | 紧急、公开,带有施压性质(发布公函)。 | 解释性、强调客观困难,并承诺处理。 |
| 潜在矛盾 | 认为对方“不愿配合”,缺乏担当。 | 认为对方未能充分预沟通,增加了己方执行难度。 |
这场风波,远不止于一次航班延误。它暴露了在极端压力下,我国行政体系内部一些值得深思的深层次问题。
首先,是“全国一盘棋”与“地方主体责任”之间的张力。中央要求协同,但具体的隔离、检测、治疗成本与风险,主要由落地城市承担。当疏散任务突然且量大时,接收地自然会优先评估自身的防控能力与资源底线。这种基于本地风险考量的“犹豫”或“延迟”,很容易被输出地解读为“不配合”。如何在强调大局观的同时,建立更合理的跨区域成本分担与资源补偿机制,是一个关键课题。
其次,是应急沟通机制的失灵。理想的状况是,两地防疫指挥部在航班安排前,就运力、人数、接收条件、资源准备等进行充分对接。但在此事件中,沟通似乎出现了“短路”。海南直接发出了“告状式”公函,而江苏则是在舆论发酵后才公开解释。这种“先公开矛盾,再私下(或被动)解释”的路径,极大地损害了政府部门的公信力与协作效率。有网友就调侃,作为经济大省与旅游大省之间的不和谐声音,实属罕见。
再者,是公共危机中信息透明与舆论引导的挑战。在事件初期,公众接收到的是一份单方面、且情绪色彩浓厚的公函信息,这直接点燃了公众对“地方保护主义”的愤怒。而相对技术性、程序性的解释(如“临时航班”、“组织问题”)在传播中处于劣势。这提醒我们,在复杂的危机处置中,官方信息的发布需要更加全面、及时、平衡,主动设置议程,而非被碎片化信息牵着鼻子走。
“江苏拒绝海南游客”事件最终在上级协调和双方努力下得以解决,但它留下的启示是深远的。
第一,亟需建立标准化、预案化的跨区域应急协同流程。不仅仅是原则性要求,更要细化到航班申请、信息同步、资源核查、责任界定的每一个操作节点,并建立常设的沟通联络平台,避免临时“救火”。
第二,探索建立区域间的资源互助与成本共担机制。例如,在接收大量异地疏散人员时,输出地或中央财政能否提供一定的资源补贴?能否建立全国或区域性的应急隔离设施储备池?这能从根本上减少接收地的后顾之忧。
第三,提升公共沟通的理性与专业性。政府间的业务协调,应首先通过既定的工作渠道充分沟通。动辄将内部工作矛盾公开化、情绪化,虽可能短期内施加压力,但从长远看,会侵蚀政府间互信,也容易误导公众,无助于问题的实质性解决。
最后,也是对公众而言,需要多一份理解与耐心。疫情防控,尤其是大规模人员转移,是一项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其间出现的波折,很多时候是多重约束条件下艰难平衡的结果,未必是简单的“懒政”或“推诿”。当然,这种理解的前提,是官方持续以负责任的态度进行透明沟通和高效行动。
回过头看,“拒绝”或许是一个过于简单化的标签。它更像是一次在极限压力测试下,暴露出的系统衔接“卡顿”。这次风波,与其说是指责谁对谁错,不如说是一次宝贵的压力测试,它让我们看到了伟大抗疫斗争中那些不那么完美、却无比真实的褶皱处。完善这些褶皱,让省际协同、乃至所有跨部门的公共危机应对,变得更顺畅、更温暖、更高效,才是我们从这一课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毕竟,无论是海南的阳光沙滩,还是江苏的小桥流水,最终守护的,都是我们共同期盼的、安全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