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第一次听到“旅游小候鸟”这个词,我愣了好几秒。候鸟?迁徙?这跟海南的碧海蓝天、椰林沙滩有什么关系?直到我在三亚的滨海公园里,看到那些穿着厚外套、围着围巾,却光着脚在沙滩上挖沙子的孩子——他们大多来自北方,脸蛋被海风吹得红扑扑的,旁边站着的是同样裹得严实的爷爷奶奶。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次旅行,更是一场跨越季节的童年迁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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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冬天在海南的小区里转转,很容易发现这样一群孩子:他们不像本地孩子那样穿着短袖短裤,反而裹着毛衣甚至薄羽绒服;他们操着东北、北京、山西等地的口音,却在椰子树下熟练地踢着毽子;他们的父母可能只在视频电话里出现,而日常陪伴的是祖辈。这些孩子,就是人们口中的“旅游小候鸟”。
简单来说,“旅游小候鸟”指的是每年冬季(通常11月至次年3月),随家庭或长辈从寒冷地区迁徙至海南过冬、短期居住的儿童群体。他们的“迁徙”动机很直接:躲避北方的严寒和雾霾,享受海南温暖的阳光和空气。但在这背后,却是一个复杂的社会现象——它牵扯到家庭结构、教育衔接、养老模式,甚至区域经济。
我遇到过一位从哈尔滨来的李阿姨,她带着7岁的孙子小博在陵水住了三个月。她一边给孙子擦汗一边说:“家里那边零下二十多度,孩子老是感冒。这儿多好,穿件单衣就能跑。”小博插嘴:“我们班好多同学都来了!”说着掰手指头数:“王一诺、刘子轩……”你看,这已经成了他们圈子里的“新常态”。
这些孩子来海南,不只是晒太阳。他们的日常生活,其实是一场微缩版的“季节留学”——既要完成原有的学习任务,又要适应新的环境,还得在有限的几个月里“吸收”足够的阳光和快乐。
他们的典型一天可能是这样的(我根据几位家长的描述做了个粗略梳理):
| 时间段 | 主要活动 | 常见场景 |
|---|---|---|
| 早晨7:00-8:30 | 起床、早餐、线上学习 | 穿着睡衣对着平板电脑上学校的直播课,窗外是鸟叫和椰影 |
| 上午9:00-11:30 | 户外活动/兴趣班 | 海边散步、小区游乐场、本地书法或游泳短期班 |
| 中午12:00-14:00 | 午餐、午休 | 吃清淡的海南菜或家乡口味的家常饭,老人催着睡午觉 |
| 下午14:30-17:00 | 学习/自由活动 | 写学校布置的作业,或跟着爷爷去钓鱼、看别人跳广场舞 |
| 傍晚17:30-19:00 | 晚餐、家庭时间 | 和远在北方的父母视频,汇报今天“又去了哪儿玩” |
| 晚上19:30-21:00 | 休闲娱乐 | 小区里和其他“小候鸟”追逐玩耍,老人聚在一起聊天 |
这种生活节奏,看似悠闲,实则充满张力。孩子要在两地教育模式间切换(比如海南学校放假时间可能和北方不同),要在陌生社区快速建立临时社交圈,还要处理对远方父母的思念——是的,很多“小候鸟”的父母因为工作无法长期陪同,只能通过手机“云陪伴”。
一位来自北京的妈妈在微信群里写道:“每天视频看他黑了一圈,心里又高兴又酸。高兴是他玩得开心,酸是觉得自己错过了他的冬天。”这句话下面,跟了十几个“+1”。
如果只把“旅游小候鸟”看作享乐的一群,那就太片面了。在与几十个家庭交流后,我发现这个群体至少有三张不同的面孔:
第一张面孔:健康优先的“疗愈型”迁徙。很多孩子是因为患有呼吸道敏感、哮喘或体质较弱,被家人特意带到海南“养一养”。海南的空气质量常年优良,冬季平均气温20℃以上,对这类孩子来说简直是天然疗养院。一位山西的爸爸告诉我:“来这儿之后,孩子夜里不咳嗽了,药都少吃了大半。”这种迁徙,本质上是对健康资源的追逐。
第二张面孔:家庭团聚的“候鸟式养老”副产品。很多年轻夫妻让祖辈带孩子来海南,既让老人避开北方严寒,也让孩子有人照顾。于是,“一老一小”成了海南许多小区冬季的标配。这种模式缓解了双职工家庭的育儿压力,但也让亲子关系变得微妙——孩子可能更依恋祖辈,父母则成了“节假日限定款”。
第三张面孔:教育探索的“游学体验”。越来越多家庭开始有意识地把这几个月当作“自然教育”的机会。孩子在这里认识热带植物、观察潮汐变化、学习简单的海南话。一位教育工作者妈妈甚至设计了“海南自然笔记”任务,让孩子每天记录一种新见的生物。“课本上说椰子树高大,但只有你站在下面抬头看,才知道那种震撼。”她说。
当然,也有不那么轻松的一面。一位来自沈阳的奶奶叹气:“孩子玩野了,回去上课收不了心。”还有孩子因为频繁转场,在社交上表现出怯懦:“我在海南的朋友,春天就走了;我在老家的朋友,冬天就不见了。我好像总是要重新开始。”
“旅游小候鸟”现象并非只有暖色调。它像一枚硬币,一面是阳光沙滩,另一面则是需要克服的种种挑战。
最大的挑战莫过于教育衔接问题。虽然现在很多学校支持线上同步学习,但教学进度、考试安排、师生互动依然存在断层。一个五年级的孩子抱怨:“我们数学课讲到分数了,但我还在学小数,回去得拼命补。”此外,海南本地教育资源在冬季会突然承压——短期兴趣班一位难求,图书馆儿童区座无虚席。
社交网络的临时性与脆弱性也是问题。孩子们在海南结交的朋友,往往随着季节结束而各奔东西。这种高流动性的友谊,可能影响孩子深度社交能力的发展。“我们约好了明年冬天再见,但谁知道明年会怎样呢?”一个十岁女孩的话里,有种超出年龄的无奈。
家庭关系的时空拉伸同样值得关注。当孩子和祖辈在海南形成稳定的日常生活,远在北方的父母如何保持有效的亲子沟通?如何避免“物质补偿代替情感陪伴”的陷阱?一位父亲苦笑道:“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怕手机没电,因为那是我和儿子的唯一桥梁。”
但令人感动的是,很多家庭也在积极创造解决方案。比如几个来自同一城市的家庭组成“互助小组”,轮流负责孩子的学习监督;比如利用海南本地资源开展主题研学,把迁徙期变成拓展视野的窗口;比如定期举行“家庭线上分享会”,让远方的父母参与孩子的新发现。
“旅游小候鸟”来了又走,但他们留下的,远不止机票和消费记录。
从经济角度看,他们直接带动了冬季旅游、短租公寓、亲子娱乐、教育培训等消费。海南不少小区甚至形成了“候鸟经济圈”——针对北方口味的小超市、教授拼音和数学的临时辅导班、组织儿童活动的社群运营等应运而生。一位民宿老板说:“冬天是我们的黄金期,这些家庭一住就是两三个月,稳定得很。”
从文化角度看,这是一场无声的南北交融。东北孩子学会了吃清补凉,海南孩子听懂了“嘎哈呢”;祖辈们在公园里交流养生心得,同时也传播着家乡的戏曲和手艺。这种季节性的文化互动,让海南的冬天不仅有温度,更有深度。
从社会角度看,“旅游小候鸟”现象折射出中国家庭对生活质量、健康环境和教育方式的重新考量。它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逐渐成为中等收入家庭的可选项。这背后,是交通的便利、线上教育的普及、远程办公的兴起,以及——人们对“美好生活”定义的多元化。
站在2026年的门槛上(是的,写这篇文章时已经是2026年初了),我不禁在想:五年、十年后,“旅游小候鸟”会变成什么样?
也许,随着气候变化和空气治理,北方的冬天不再那么难熬,这种季节性迁徙的需求会减弱。
也许,相反,它会变得更加普遍、更加制度化——出现针对“候鸟儿童”的衔接课程、跨地域的学生档案系统、甚至专门的保险和服务产品。
也许,这种模式会演变成新的生活方式:家庭根据季节选择居住地,孩子在不同城市体验成长,形成真正的“游牧式教育”。
但无论如何,我相信有一点不会变:家庭对下一代的关爱,永远是人类最本能、最坚韧的迁徙动力。无论是为了健康、为了陪伴,还是为了那一片温暖的阳光,这种迁徙本身,就是爱的地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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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窗外正是海南傍晚时分。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沙滩上又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他们当中,或许就有明天将要飞回北方的小候鸟。但我知道,当明年冬天第一股寒流南下时,又会有一群孩子,跟着祖辈,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跨越三千公里,奔赴这场与阳光的约会。
他们的翅膀也许还稚嫩,但他们的旅程,早已写进了这个时代的叙事里——关于成长,关于家庭,关于我们对温暖的不懈追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