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历史的指针拨回北宋绍圣四年(公元1097年),六十二岁的苏轼,这位中国文学史上最耀眼的星辰之一,再次接到一纸贬令——这一次的目的地是海南儋州。在那个时代,这无异于流放至天涯海角的绝境。史载此处“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环境之艰苦,生存之艰难,几乎令人绝望。然而,就是在这片被中原士大夫视为“蛮荒瘴疠之地”的海岛上,苏轼却用一口锅、一支笔,将贬谪的苦旅,写成了一部充满烟火气与生命力的“美食生存日记”,为中华饮食文化乃至士人精神世界,留下了一笔独特而丰厚的精神财富。
踏上儋州土地,面对物质极度匮乏的现实,苏轼并未沉沦于自怨自艾。相反,他以一种近乎本能的乐观与好奇,开始了对这片陌生土地的“味觉勘探”。他发现,真正的美味,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等待着有心人的发掘。
首先是海边的“意外之喜”——生蚝。面对渔民送来的这种新奇海产,苏轼展现了他作为“美食博主”的探索精神与幽默天性。他不仅兴致勃勃地研究起烹饪方法——“肉与浆入水与酒并煮,食之甚美未始有也”,还将大个的生蚝直接放在火上烤,发现“又益煮者”,别具风味。最令人莞尔的是,他吃完后还特意写信叮嘱儿子苏过:“无令中朝士大夫知,恐争谋南徙,以分此味。” 这句半开玩笑的“保密”嘱托,将流放地的艰辛,瞬间消解于对美食的纯粹热爱之中,充满了苦中作乐的豁达智慧。
其次是“靠山吃山”的生存智慧。在儋州,苏轼的食谱远不止生蚝。他尝试了当地的各种物产:肉质鲜嫩的坡鹿,用清泉炖煮,只撒一把盐,便赞叹其有“山林的味儿”;自己在屋后种植的红薯,烤熟后成为充饥的“田园诗”。他甚至入乡随俗,尝遍了“土人顿顿食薯芋,荐以薰鼠烧蝙蝠”的本地饮食,尽管初尝某些野味时也曾“稍近蛤蟆缘习俗”,经历了一番从“蜜唧尝呕吐”到逐渐适应的过程。这种尝试,不仅是为了果腹,更是一种主动融入、理解当地文化的姿态。
为了更好地展现苏轼在儋州的美食探索与创制,以下表格对其代表性饮食实践进行了梳理:
| 美食类别 | 具体名称/内容 | 创制/发现背景 | 特点与评价 | 反映的精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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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鲜新篇 | 酒煮生蚝、炭烤生蚝 | 渔民馈赠,就地发掘。 | “食之甚美未始有也”,视为人间至味。 | 于绝境中发现惊喜的乐观。 |
| 肉类创制 | 东坡荷香肘 | 结合海南湿热气候与本地黑猪、荷叶创制。 | 荷叶清香,酥脆不腻,后成儋州名菜。 | 因地制宜的烹饪智慧与创新。 |
| 肉类改良 | 东坡绵蹄 | 因年老齿弱,将猪腿肉泡软后文火慢炖而成。 | 肉质绵软,酸甜微辣,适口易嚼。 | 顺应境遇、改善生活的务实态度。 |
| 田园自得 | 烤红薯、菜羹 | 亲自种植、采摘,解决基本饮食。 | “种薯不满亩,宿麦已蔽田”,化清苦为诗意。 | 自力更生、享受简单的劳动乐趣。 |
| 饮食探索 | 薰鼠、烧蝙蝠、蛤蟆 | 尝试当地习俗饮食。 | “初闻蜜唧尝呕吐,稍近蛤蟆缘习俗”。 | 文化尊重与强大的适应能力。 |
| 饮品自酿 | 天门冬酒 | 为应对湿热气候,重拾酿酒手艺。 | 自漉自尝,遂以大醉,具养生之效。 | 主动调理身心,寻求与自然的和谐。 |
这张小小的“儋州美食地图”背后,我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被贬谪的失意官僚,而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生活探险家。他用锅铲和筷子作为工具,将流放地变成了一个风味实验室。
苏轼的美食之旅,从来就不止于口腹之欲。从黄州的“东坡肉”,到惠州的“日啖荔枝三百颗”,再到儋州的“生蚝自由”,美食于他而言,是一套完整的、对抗命运无常的生命哲学与实践。
在黄州时,他写《猪肉颂》,用“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来隐喻人生——苦难需要文火慢炖,才能熬出醇厚的滋味。到了惠州,荔枝的甘甜让他暂时忘却了岭南的蛮荒,一句“不辞长作岭南人”,是以味觉的愉悦完成了对地理与心理边界的超越。而在儋州,这种哲学达到了新的高度。面对最极端的生存考验,他的美食实践演化成了最质朴的生存智慧。
这是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创造力。简陋的食材,通过他的用心烹制和诗意点化,被赋予了超越物质的文化内涵。无论是用荷叶包裹肘子以增添清香,还是将普通的菜羹视为“自然之甘”,他都在践行一种“人间有味是清欢”的生活美学。在《菜羹赋》中他写道:“不用鱼肉五味,有自然之甘。” 这看似在说食物,实则是在阐述一种返璞归真、于简朴中寻得真味的人生态度。他从繁华的汴京跌落至荒凉的海岛,却总能在“难里找到甜”。
这也是一种“此心安处是吾乡”的豁达。美食成为他连接土地、融入当地、安定心灵的纽带。品尝生蚝,是与海洋的对话;炖煮坡鹿,是对山林的感知;种植薯芋,是与土地的亲密接触。通过饮食,他不仅适应了环境,更在精神上“落户”于儋州,将异乡变成了承载其生命体验的又一个故乡。
所以说,他的“吃货”本质,是一场深刻的生命修行。正如后人所评析的,若非经历乌台诗案与一路南贬的沉浮,苏轼或许终其一生都只是一个品味高雅的上层文人,而不会成为那个“遍身是红尘的烟火气,却也更值得喜欢的苏东坡”。是生活的磨难,激发了他用最日常的饮食来疗愈心灵、表达态度、注解生命的强大本能。
苏轼离开海南已经九百多年,但他在这片土地上播下的美食种子与文化精神,却生根发芽,绵延至今,成为了海南乃至中华文化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在饮食遗产上,他直接创制或与之紧密相关的菜肴,已成为海南,特别是儋州饮食文化的金字招牌。“东坡荷香肘”与“东坡绵蹄”双双入选儋州“十大名菜”,从乡宴到高级餐馆,都是代表地方风味的经典。他赞美过的“清补凉”,那句“椰树之上采琼浆,捧来一碗白玉香”至今仍是这道海南经典甜品最好的广告词之一。而“酒煮生蚝”的吃法,也早已融入当地海鲜烹饪的传统之中。
更重要的是文化精神的传承。苏轼在海南的饮食实践,被当代学者提炼为“钧天境界的生动落地”。所谓“钧天”,原指天之中央,引申为最高的境界。苏轼的伟大在于,他将最高的精神追求,落实到了最具体而微的日常生活——种菜、做饭、酿酒、品尝之中。在面对简陋食材时展现的“生存智慧与创新意识”,正是其“人间有味是清欢”这一生活哲学的鲜活实践。
如今,海南举办“兹游奇绝钧天宴”等活动,深入挖掘东坡饮食文化的当代价值。这不仅仅是复原几道古菜,更是倡导一种在快速浮躁的时代里,如何通过认真对待一餐一饭,来安顿身心、创造快乐、领悟生活本质的智慧。当我们坐在餐馆里,点一份东坡肉,读一句“日啖荔枝三百颗”,或是在海南的夜市尝一碗清补凉时,我们咀嚼的不仅是味道,更是一种跨越千年的、乐观、豁达、创造性的人生态度。
结语
回望苏轼的海南岁月,那是一部用锅碗瓢盆写就的壮丽诗篇。在人生最困顿的崖州岁月里,他没有宝剑和战马,只有一口铁锅与一双竹筷;他没有书写宏大的功业史诗,却将笔墨倾注于猪肉的火候、荔枝的甘甜、生蚝的鲜美。正是这份对最平凡生活的极致热爱与精微体察,让他抵御了命运的狂风巨浪,实现了精神的永恒升华。
“何以解忧,唯有美食。”对苏轼而言,美食不仅是解忧的良方,更是照亮绝境的火炬,是化苦为乐的炼金术,是生命本身活泼泼的证明。儋耳的烟火,因此不再仅仅是海岛上的缕缕炊烟,它升腾为中华文明星空下一道温暖而璀璨的光辉,告诉我们:无论身处何境,保有对生活的热爱与创造,便是对生命最高的礼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