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海南的美食,你的脑海里是不是立刻蹦出了椰子鸡、和乐蟹、东山羊这些声名远播的招牌?嗯,这些固然经典,但海南的味道,远不止于此。在岛的中北部,有一座静卧于南渡江畔的古城——定安,这里藏着一道听起来朴实无华,却能让无数游子魂牵梦绕、让初次品尝者惊艳不已的吃食:菜包饭。它没有华丽的外表,甚至吃相有些“不羁”,但当你双手捧起那团温热,将混合着十几种食材香气的饭团送入口中时,你会明白,什么是真正融进土地与时光里的味道。
这可不是简单的“菜包着饭”。如果你这么想,那可真是小瞧了它。在定安,尤其是在老一辈人的口中,它更常被称为“菜糒”(bèi)。这个略显生僻的称呼,本身就带着古早的烟火气。它的历史,得翻到泛黄的地方志里去寻找。有文字明确记载的,是在清代。清末的拔贡生莫家桐在他编纂的《定安乡土志》里,就白纸黑字地写着:“正月初三祭赤口吃菜包饭”。你看,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一道普通的家常菜,而是嵌在特定节俗里的仪式性食物。
正月初三,在古时的定城被称为“赤口日”,人们认为这天容易发生口角,所以不串门、不拜年,全家人就团聚在家里。做什么呢?一起张罗着做菜包饭,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这背后,藏着一个朴素而美好的愿望:“齐心协力,拢住家财不流失”。大家用手把饭菜拢在菜叶里,紧紧握住,这个动作本身就象征着团聚与守护。也因为这份寓意,菜包饭又得了个形象又吉利的别称——“银包金”,绿色的菜叶是“银”,里面金黄油亮的炒饭是“金”,捧在手里,可不就是个活脱脱的“聚宝盆”么?我常常想,古人的智慧真是融在生活点滴里,一顿饭,吃出了哲理,也吃出了家族凝聚的心气。
那么,这个“聚宝盆”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宝贝呢?嘿,那可真是丰富得让人眼花缭乱。定安人做菜包饭,颇有几分“气吞山河”的架势,恨不得把家乡的美味都包进去。这可不是夸张,你瞧瞧这食材清单:
| 食材类别 | 常见成员 | 风味作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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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食核心 | 海南粳米干饭(定安人称“糒”) | 要求颗粒分明、松散不烂,是口感的基底。 |
| 海洋的馈赠 | 鱿鱼干、虾米 | 提供浓郁的提鲜底味,是风味的灵魂之一。 |
| 陆地的丰饶 | 农家黑猪肉、瘦肉丝、鸡肉、腊肠、鸡胗/鸭胗 | 带来扎实的肉感和醇厚的油脂香气。 |
| 菜园的清新 | 油菜(或生菜叶,用于包裹)、韭菜、芹菜、大蒜(蒜苗)、藠头、四季豆、酸菜、尖椒、坡芹 | 提供丰富的口感层次和清爽的蔬菜本味。 |
| 风味的点睛 | 蒜蓉辣酱、什锦酱、虾酱、酱油、香菜、花生米 | 满足个性化口味,增添复合香气。 |
光是备齐这些料,就得费一番功夫。所有的菜和肉,都要细细地切成均匀的小粒或小丁,这考验的是掌勺人的耐心和刀工。炒制的过程,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协奏曲。先要用蒜头、虾米、鱿鱼干在滚烫的油锅里“爆”出满屋焦香,奠定风味的基调。接着,耐炒的肉类依次下锅,煸炒出油脂和香气。然后轮到各种蔬菜,根据其易熟程度,分批入锅,快速翻炒以保持鲜脆。最后,主角——那盆晾凉后粒粒分明的干饭才隆重登场,与所有炒好的“配角”在锅中热情拥抱、翻滚融合。火候的掌握是关键,老师傅说,得在米饭将变成金白色时调小火,用余温快速翻炒,出锅时既要香气扑鼻,又不能有丝毫焦糊。这分寸的拿捏,全在日积月累的经验里。
炒好的饭,油润喷香,五颜六色,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但菜包饭的仪式感,这才进行到一半。地道的吃法,是“裹”着吃,而不是“包”着吃。在定安方言里,“裹”指的是处理细小物件,更贴合这种捧在手心的感觉。取一两片洗净滤干的、鲜嫩欲滴的油菜叶或生菜叶,在掌心摊开,抹上一点你钟爱的酱料——或许是咸鲜的虾酱,或许是辛辣的蒜蓉辣酱,也可能是酸甜的什锦酱。然后,用勺子狠狠挖上一大勺热气腾腾的炒饭,放在菜叶中央。接下来,双手合拢,将菜叶小心又带点力道地裹紧,团成一个结实的“绿包袱”。
吃的时候,就彻底放下矜持吧。双手捧着这温热的“聚宝盆”,直接上嘴咬。第一口下去,生菜的清甜爽脆率先破开,紧接着,米饭的糯香、鱿鱼虾米的海洋气息、腊肠的醇厚酒香、各种蔬菜的脆嫩鲜香,以及酱料的复合滋味,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整个口腔。各种味道层次分明却又和谐交融,在咀嚼中不断变幻。炒饭的温热透过菜叶传到手心,微微发烫,但这温度,恰恰是菜包饭风味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让菜叶稍稍软化,汁水微微渗出,与饭粒更好地结合。吃着吃着,嘴角难免流油,手上也沾满酱汁,但那又怎样呢?这种原汁原味的、略带“野性”的吃法,带来的是一种无拘无束的快乐和满足,是刀叉和碗筷无法替代的酣畅淋漓。
这道承载着百年民俗的美味,如今已不仅仅是定安人春节的专属。它从家庭的灶台走向了餐馆的菜单,成为代表定安、乃至琼北地区的一张闪亮美食名片。更值得一提的是,“定安菜包饭烹制技艺”已在2023年12月被正式列入海南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意味着,从选料、刀工、炒制到食俗,这一整套充满智慧的生活技艺和文化记忆,得到了官方的认可和保护。有像莫渊海、王献荃这样的老师傅和传承人,仍在坚持着传统的做法,通过家庭作坊或餐饮实体,让这门手艺活态地延续下去。
对于许多定安人,尤其是离乡在外的游子来说,菜包饭的滋味,就是家的味道,是年的味道,是童年记忆最深处的坐标。那不仅仅是舌尖上的盛宴,更是视觉、触觉和情感的全方位体验。灶火燃起的灼热,家人围坐备菜说笑的温馨,食材下锅时“滋啦”的声响,以及最后捧在手心的那份踏实与温暖,所有这些碎片,共同构成了关于“家”的完整拼图。
所以,如果你有机会去到定安,别忘了去找寻这份捧在手心的温暖。它或许藏匿于古城的某条老巷,或许现身于热闹的市集餐馆。当你亲手“裹”起一个菜包饭,大口咬下时,你品尝到的,将不止是十几种食材碰撞出的绝妙风味,更是一段流动的历史,一份团聚的温情,以及一座古城,用它最质朴的方式,对你敞开的、热气腾腾的怀抱。这,大概就是菜包饭历经百年,魅力不减的终极秘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