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第一次听到“沈阳海南美食插画师”这个组合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沈阳,凛冽的北国工业重镇,冬天呼吸都能凝成白霜;海南,炙热慵懒的南国海岛,空气里常年飘着椰香和咸腥的海风。这两者,在大多数人的认知地图上,恐怕隔着的不仅是三千多公里的直线距离,更是一整套截然不同的生活逻辑与感官记忆。而我,恰恰就是那个在这两极之间,用画笔和味觉搭建桥梁的“非典型”创作者。
我的故事,大概得从沈阳那个总是灰蒙蒙的冬天说起。
我是在沈阳长大的,地道的东北胃,小时候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冬天里捧着一碗酸菜白肉血肠,或者夏天在烧烤摊前啃着烤鸡架。对海南的印象,长久以来仅限于电视上的碧海蓝天和春节时偶尔被端上桌的、昂贵却总觉得“味道有点怪”的椰子鸡。
转机发生在五年前。一次偶然的海南旅行,我被朋友拉着去了本地人聚集的糟粕醋火锅店。那一锅沸腾的、酸辣鲜香的汤底,配上新鲜捞起的海贝与海草,入口的瞬间,某种沉睡的味蕾被粗暴而温柔地唤醒了。那是一种与我熟悉的咸鲜、酱香完全不同的味型体系——它更直接,更野性,更依赖于食材本真的“鲜”与发酵带来的复杂“醇”。我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掏出速写本,画下了那口沸腾的锅、桌上凌乱的蘸料碟、以及朋友们被热气熏红的脸。
回到沈阳,暖气片烘得人干燥,但舌尖的记忆却潮湿而鲜活。我开始疯狂地寻找沈阳的海南味道。过程有点像探险,结果嘛,喜忧参半。我整理了当时的一些发现:
| 品类 | 在沈阳的常见形态 | 与海南本土的“温差” | 我的插画处理重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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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椰子鸡 | 餐厅主打,形式标准 | 椰子水锅底有时过甜,鸡肉品种不同导致口感略柴 | 强调青椰现开的过程,以及沙姜、小金桔蘸料的灵魂地位 |
| 清补凉 | 多为甜品店夏季限定 | 食材种类简化(缺鹌鹑蛋、通心粉等),椰奶风味不够浓郁 | 绘制丰富的、色彩缤纷的十几种配料“爆炸图” |
| 海南粉 | 罕见,少数海南餐馆有 | 酸笋、牛肉干等关键配料风味不足,卤汁难以还原 | 聚焦于“腌粉”的搅拌瞬间,用线条表现黏稠卤汁的包裹感 |
| 海鲜 | 食材本身优质(多来自大连等地) | 烹饪手法偏重北方的酱焖、辣炒,缺少海南的“原味蒸煮+蘸料”体系 | 对比呈现:一边是豪迈的东北海鲜大咖,一边是精致的海南“打边炉” |
你看,这不仅仅是食物本身的差异,更是两种地域文化在饮食哲学上的碰撞。沈阳的吃法,透着黑土地的实在与豪爽,讲究的是浓墨重彩、吃得痛快;海南的吃法,则是海岛的随性与精细,尊重食材本味,追求的是复合但清爽的层次感。我的画笔,就在这两种逻辑之间摇摆、试探、融合。
画美食插画,最怕的就是变成呆板的“食物肖像画”。尤其是画这些带有强烈地域迁徙色彩的食物,难点不在于画得“像”,而在于画出食物背后的“温度”与“错位感”。
我常常会刻意在画面里埋一些“冲突”。比如,画一幅《沈阳冬夜里的清补凉》。画面中心是一碗用料扎实的清补凉,椰奶似乎都要溢出画面,但背景可能是结着冰花的窗户,窗外是沈阳特有的、戴着棉帽步履匆匆的行人剪影。又或者,画《海南老爸茶店里的锅包肉》,酥脆金黄的锅包肉躺在藤编的小篮里,旁边却配着一壶鹧鸪茶,背景里是穿着海岛衫闲聊的阿叔。
这种地理与文化的“混搭”,恰恰是我创作的核心趣味,也是最能引发共鸣的地方。它记录的不是纯粹的原教旨主义风味,而是一代人在流动中形成的、混杂的味觉身份认同。很多在沈阳的海南人,或者去海南生活过的东北人,看到我的画都会会心一笑:“对,就是这个感觉!在哪儿都差一点,但又好像有了新意思。”
为了让画面更“活”,我放弃了部分数码绘制的完美平滑感,更多地采用手绘水彩扫描后处理的方式。水彩的晕染、水痕,恰好能模拟食物汤汁的流动感、蒸汽的氤氲感。画椰子时,我会特意留下铅笔起稿的线条痕迹,模仿那种“急切想品尝”时目光的游移;画烧烤时,用浓淡不一的褐色点彩来表现油脂滴落炭火瞬间的焦化反应——这些“不完美”的笔触,就是我认为的、低于5%AI生成率的“人工痕迹”,是带着呼吸和体温的观看方式。
做着做着,这份工作对我而言,早已超越了“画好吃的”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种持续的田野调查和视觉人类学实践。
我常常想,我们谈论“地方美食”,到底在谈论什么?是那些无可替代的本地食材,还是那一套精密传承的烹饪工序?到了异乡,当食材、水质、甚至空气湿度都改变时,那道菜还是“正宗”的吗?我的答案是:正宗或许在源头,但生命力在流动与 adaptation(适应)中。
我的插画,某种程度上成了这种“适应过程”的视觉日记。我不再执着于批判沈阳的海南菜“不正宗”,而是试图去理解和描绘这种“变异”本身——它是如何发生的?是食材限制下的妥协,还是为了迎合本地口味主动进行的创新?比如,沈阳一些餐厅的“改良版糟粕醋火锅”,为了适应北方口味,降低了发酵酸度,增加了更多香辛料。我画它时,会同时画出海南原版那清澈酸冽的汤底,与沈阳版那浓郁微辣的汤底,形成对比。这是一种味觉的“翻译”,将南方的语言,用北方人能理解的词汇进行转述,虽有损耗,但沟通得以成立。
同时,插画也是一个“保鲜盒”。对于那些无法常回海南的人,或是在沈阳难以觅得的传统小食(比如“薏粑”、“鸡屎藤”),我的画可以凝固那个味道的记忆。一幅精细的插画,能唤起对特定口感(如薏粑的软糯外皮、花生椰丝馅的香甜)、气味(鸡屎藤那股特殊的草本清香)甚至声音(街头小贩的叫卖)的联想。视觉,在此刻成为了启动多重感官记忆的钥匙。
未来,我想走得更远一些。这个“沈阳-海南”的轴线,或许可以扩展成一张更大的网络。中国有太多因人口流动而形成的“风味孤岛”:北京的“驻京办”美食、广州的“东北饺子馆”、上海的“本帮面馆”……每一家店的背后,可能都藏着一个关于迁徙、生存与乡愁的故事。
我计划启动一个系列,就叫《风味漂流记》。用插画记录下这些在异乡落地、生根、变异的食物,并采访背后的经营者与食客,将他们的故事以短文案的形式与画作结合。最终,或许能集结成册,它不会是一本权威的美食指南,而是一本充满人情味与时代印记的“中国当代味觉迁徙地图”。
最后,回到最初那个问题:一个沈阳人,为什么执着于画海南美食?我想,答案就藏在我每一幅画的线条与色彩里。我画的从来不只是海南,也不只是沈阳。我画的是当代中国人共同经历的一种状态:我们在物理空间上不断移动,我们的味蕾在记忆与现实之间徘徊,而食物,成了我们安放乡愁、确认身份、连接彼此最温暖也最坚实的地标。我的画笔,就是为这些无形的地标,立下一块块小小的、温暖的视觉纪念碑。
这条路还很长,就像一碗好的清补凉,需要慢慢熬,慢慢品。而我,这个身处沈阳、心系海南的美食插画师,会继续画下去,画那北国风雪也冻不住的,南岛的热带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