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月饼,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广式月饼的油润艳丽,或是苏式月饼的层层起酥。但在海南,月饼江湖里有一位“扫地僧”般的存在——琼式酥皮月饼。它没有华丽的外表,价格也相当亲民,却用一口“拿不腻手,吃不甜喉”的朴实风味,牢牢抓住了海南人的胃与心。今天,就让我们一起掰开这枚酥皮月饼,看看里面藏着怎样的海南风情。
海南酥皮月饼的诞生,本身就是一段风味融合的佳话。它的历史,大概要追溯到明末清初。那时候,有不少来自苏州等地的移民和手艺人家南迁至海南岛。这些心灵手巧的苏州点心师傅,带来了精湛的苏式月饼制作技艺,特别是那令人叫绝的油酥工艺。
但问题来了。海南气候炎热潮湿,饮食习惯上也与江南有所差异,纯粹的苏式月饼油酥皮虽然酥松,但口感偏干,且糖油用量较大的广式月饼馅料在当地吃起来又觉得太过甜腻。怎么办呢?这些聪明的点心师傅没有固守陈规,而是开始了一场因地制宜的“风味实验”。
他们做了一次大胆的“嫁接”:用广式月饼的糖浆皮来包住苏式月饼的油酥心。哎,你别说,这一结合,奇迹发生了。糖浆皮带来了“软”和“韧”,锁住了水分,适应了本地气候;油酥心则贡献了“酥”和“松”,创造了丰富的层次感。这种全新的“糖浆酥皮”就此诞生,既非纯粹的广式,也非纯粹的苏式,而是自成一派,被冠以海南简称“琼”字,名曰“琼式月饼”。坊间流传的“苏店南来生琼月”这句话,正是对其起源最生动的概括。
如果你以为这种月饼可以大规模机器生产,那就大错特错了。琼式酥皮月饼的核心魅力,很大程度上就在于其无法被机器替代的手工制作工艺。这保证了它的独特口感,也让它充满了温度。
它的制作,堪称一场指尖上的芭蕾,核心在于“包酥”。老师傅们需要先将面粉和熟猪油反复揉擦,制成细腻的油酥;另将面粉与糖浆、生油等和成柔软的糖浆皮。然后,像给点心穿衣服一样,用糖浆皮将油酥严密地包裹起来,经过反复的折叠、擀压,这个步骤行话叫“开酥”。
这个过程有多考验功夫呢?一位有38年制作经验的老师傅符国就曾坦言,因为工序繁复,一个熟练工一分钟也只能做出几个月饼坯。每一次折叠,都意味着多一层的酥松;每一次擀压,力度与厚薄都关乎最终的成败。正是这种慢工出细活,才让饼皮达到了“软而不韧,酥而不脆”的绝妙平衡。机器固然高效,却无法复制人手感知面皮状态、灵活调整力道的微妙,这也正是手工非遗技艺的价值所在。
至于馅料,海南的师傅们也绝不敷衍。传统的琼式酥皮月饼馅料主打一个“实诚”。最经典的莫过于五仁月饼,但它的“五仁”内容可颇为丰富:瓜仁、核桃仁、杏仁、芝麻仁、榄仁是基础,有些老师傅还会加入本地的腰果仁,升级为“六仁”,坚果香气更加馥郁。许多老字号至今仍坚持自制馅料,选用新鲜原料,当天制作当天用,以保证最佳的风味与口感。
为了更直观地了解琼式月饼与主流月饼的差异,我们可以看看下面这个简单的对比:
| 对比维度 | 琼式酥皮月饼 | 广式月饼 | 苏式月饼 |
|---|---|---|---|
| :--- | :--- | :--- | :--- |
| 饼皮类型 | 糖浆酥皮(糖浆皮+油酥心) | 糖浆皮 | 水油皮+油酥 |
| 核心口感 | 松、酥、软,层次分明 | 柔软、油润、稍黏 | 酥松、易掉屑 |
| 皮馅比例 | 约2:3,饼味突出 | 约1:5,皮薄馅厚 | 皮馅均匀或皮稍厚 |
| 糖油用量 | 相对较低,口感清爽 | 较高,口感甜腻 | 适中 |
| 风格印象 | 朴实、家常、性价比高 | 精致、豪华、礼品化 | 传统、酥香、有古意 |
那么,这枚费尽工夫的月饼,吃到嘴里到底是什么感觉?老实讲,第一次吃的时候,你可能不会觉得惊艳。它没有过度包装,色泽也是质朴的淡金黄或浅棕色,看起来“不是那么珠光宝气”。
但当你拿起一块,首先感觉到的是它恰到好处的分量,手感扎实却不油腻,正是所谓的“拿不腻手”。送入口中,轻轻一咬,牙齿先是突破那层略带韧性的糖浆软皮,紧接着便陷入层层叠叠、酥香无比的油酥之中,发出细微的“簌簌”声。酥皮在口中化开,既不干噎,也不油腻。
随后,馅料的醇厚滋味涌上舌尖。以最经典的五仁为例,各种果仁的香、脆、甜与金腿的咸鲜交织在一起,因为糖度控制得当,所以甜得恰到好处,丝毫不齁喉,完美印证了“吃不甜喉”的美誉。这种口感与味觉的复合体验,是广式月饼的绵软甜腻或苏式月饼的干香酥松都无法替代的。它更像是一位老友,初识平淡,愈品愈有味道。
对许多海南人,尤其是老文昌人来说,中秋夜一家人围坐分食琼式酥皮月饼,是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那口酥香,连接着童年的回忆、家族的温情。对于漂泊在外的海南游子,这枚月饼更是跨越山海传递乡愁的载体。它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其本身的味道,就是最深沉的文化记忆。
时光流转,琼式酥皮月饼也面临着所有传统手艺共同的挑战:手工制作成本高、耗时长,年轻一代的口味在变化。但令人欣慰的是,这份技艺并未被时光湮没。
2017年,琼式月饼制作技艺被列入海南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标志着其文化价值得到了官方认定和保护。在定安等地,以新泰来、文宗等为代表的老字号及一批家族传承人,仍在坚守着这份老手艺。像符国就这样的老师傅,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下一代,年轻一代,按照我们这个传统品种做下去”。
当然,守正也在创新。为了适应现代市场,一些厂家在保留传统酥皮工艺和低糖健康理念的基础上,开发了更多口味的馅料,如椰蓉、蛋蓉等更具海南风情的品种。包装上,虽然质朴的纸筒、纸盒依然是情怀所在,但更精致、便于携带和送礼的包装也开始出现,让这份老味道能走向更远的地方。
说到底,海南酥皮月饼的魅力,不在于炫技,而在于一种恰到好处的平衡与融合——苏式与广式的平衡,酥与软的平衡,甜与香的平衡,传统与现实的平衡。它从一场跨越地域的风味融合实验中诞生,靠着代代相传的手工匠心存续,最终成为一枚能寄托情感、唤起共鸣的文化符号。
下次中秋,如果你有机会来到海南,或者看到一款琼式月饼,不妨带上一盒。当你掰开那层次分明的酥皮,品尝那清爽不腻的馅料时,你品尝的不仅仅是一种点心,更是一段流动的历史,一份属于琼州大地的、酥香软润的时光记忆。这枚小小的月饼,或许正是解读海南人务实、融合、眷恋家园性格的一把甜蜜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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