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海南,你的味蕾记忆里是清甜的椰汁,还是鲜美的海鲜?但在这座热带岛屿的腹地,在黎族同胞世代居住的群山之中,还藏匿着一种更为古老而醇厚的滋味。它不张扬,却深深植根于这片土地与民族的文化血脉之中。这就是海南特产曲酒的杰出代表——山栏酒(也称山兰酒)。而赋予它灵魂的,正是那几枚看似不起眼,却蕴含无穷奥秘的“酒饼”,也就是酒曲。
你知道吗?我们今天品尝到的山栏酒,其香气可能和近千年前的北宋文豪苏轼嗅到的是同源。苏轼被贬海南时,曾写下“小酒生黎法,干糟瓦盎中”的诗句,描绘的正是黎族人古朴的酿酒场景。 他甚至还专门写了一篇《酒子赋》,其中“米为母,曲其父”的比喻,可谓精准至极,道破了酿酒的核心机密:米是原料之母,而酒曲才是赋予其生命、塑造其风骨的“父亲”。 这个“父”字,分量极重,形象地揭示了酒曲在化平凡谷物为神奇佳酿过程中的决定性作用。
山栏酒在黎语中被称为“酉并”(音biang),是黎族人在重大节庆、招待贵客时必不可少的珍品。每年农历“三月三”,热情的黎家人总会捧出甘甜的山栏酒,歌不停,酒不歇,有“美不过黎族三月三,甜不过黎家山栏酒”的说法。 这酒,早已超越了物质的范畴,成为民族团结、情感交流和欢乐庆祝的文化符号。
山栏酒好喝的秘诀,几乎全系于那几块神秘的“酒饼”。海南人习惯将酒曲称为“酒饼”或“球饼”,它本质上是一种传统的发酵剂,由植物和谷物制成,内部富含能将淀粉转化为糖、再将糖转化为酒的神奇微生物和酶。 可以说,没有独特的酒曲,就没有风味独特的山栏酒。
1. 原料:大山的馈赠
制作酒饼,是一场与自然的对话。其基础原料是海南特有的山栏稻,这是一种黎族先民筛选出的、适合旱地种植的稻谷,本身就带着山野的灵气。 但更精彩的部分在于那些“配角”——来自山野的各类植物。这些植物因地域、传承的不同而各有配方,充满了“就地取材”的智慧:
| 地区/村落 | 酒曲主要植物原料 | 备注 |
|---|---|---|
| :--- | :--- | :--- |
| 三亚黎家人 | 野橘叶、山姜叶、米粉等 | 较为常见的配方之一 |
| 三亚天涯区那后村 | 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长刺藤、山栏米粉 | 凸显了民间知识的经验性 |
| 三亚天涯区高峰村 | 山姜叶、普通糯米粉(可用生姜叶代替) | 体现了原料的可替代性与灵活性 |
| 五指山市什保村 | 野山姜茎块或生姜叶、甘蔗叶、山栏米粉 | 原料组合更为丰富 |
你看,没有标准的工业配方,有的只是代代相传的经验和对脚下土地的深刻理解。这些植物不仅提供了发酵所需的微生物,更贡献了复合的香气前体物质,是山栏酒独特风味的初始密码。
2. 制作:时间与敬畏的仪式
酒饼的制作,在老人们看来,并非简单的劳动,而是一项需要遵循古礼、心存敬畏的仪式。首先,选日子就有讲究。三亚一些地方的黎家酿酒师会特意避开亲人的忌日,以及牛日、羊日等。他们相信,在这些日子里制作酒曲,难以酿出好酒,甚至可能发酸变坏。 这种禁忌,看似“迷信”,实则蕴含了对自然规律的尊重和对酿酒这项神圣工作的专注态度。
制作过程通常包括“采、樁、压、酵、晒”几个步骤。 在吉日上山采摘新鲜、无虫的植物叶片,与山栏米一同洗净,放入樁臼中樁成细腻的粉状。然后,加水揉团,塑成巴掌大小的圆饼,有时还会在中间放入一点“老酵母”作为菌种引子。接着,用干净的稻草包裹酒曲坯,置于温暖处发酵。大约4天后,坯子上会生长出一层洁白的绒毛状菌丝——“如果天气好,酒饼就会发酵得很好,菌丝白白的,非常好看。” 这白色的菌丝,便是生命活力旺盛的标志。最后,经过数日晾晒,干燥结实的酒饼便可收藏备用,等待唤醒下一坛美酒。
有了上好的酒饼,酿造山栏酒的旅程才算正式开启。这道工艺,同样凝结着世代相传的智慧。
主要的酿造流程可以概括如下:
1.处理山栏米:将山栏稻谷脱壳,得到山栏米。浸泡数小时后,上甑蒸煮数小时,直至熟透成为干饭。
2.摊凉拌曲:将蒸熟的山栏饭摊开,让其自然冷却至约30℃的适宜温度。这是关键一步,温度太高会杀死酒曲中的微生物,太低则无法启动发酵。 随后,将酒饼碾成粉末,分两次均匀地撒在米饭中并搅拌。用量需凭经验,“酒饼不能放多,放多饼酒会苦,放少饼酒会酸”。
3.初次发酵:将拌好酒曲的米饭装入铺有芭蕉叶的竹编箩筐或陶罐中,密封起来,在海南特有的湿热气候下进行发酵。这个过程通常需要2到4天,微生物开始疯狂工作,将淀粉转化为糖和酒精。
4.出酒与陈藏:发酵数日后,醇厚的酒液便会渐渐渗出滴落,黎族人亲切地称这初滤之酒为“酒滴”,其色如乳,温润清甜。 而剩下的酒糟,则会被装入陶坛密封,甚至埋入芭蕉树下的泥土中,进行长达数年甚至更久的陈化。时光的魔力在此显现,三年后取出,酒体已化为黄褐色的浆液,色泽似玛瑙,香气浓郁复杂,口感愈发醇厚绵长,成为真正的佳品。
你看,从一枚融合了山野草木的酒饼,到一坛集天地精华的佳酿,这其中的每一步,都依赖着自然气候的配合和酿造者手感的把握,充满了不可完全复制的生命力。如今,这门古老的技艺已在2021年被列入五指山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得到了更好的保护和传承。
山栏酒,无疑是海南特产曲酒中最耀眼的名片。但海南的酒文化版图并非只有这一种色彩。得益于丰富的物产和多元的文化交融,其他一些采用传统曲酵工艺的特色酒也各具风情。比如,采用固态发酵工艺酿造的海南特曲酒,开瓶清香,入口醇厚,是另一种风格的琼岛滋味。 还有利用本地水果酿制的荔枝酒等,也延续着因地制宜的酿造智慧。
不过,细细想来,山栏酒及其酒饼所代表的,是一种最原初、最贴近土地与生命的酿造哲学。它不追求工业化的统一和高效,而是谦卑地向自然学习,将季节、植物、微生物乃至制作时的心境,都融为酒的一部分。每一口山栏酒里,你都能喝到海南山野的阳光雨露,喝到黎族同胞的质朴热情,喝到穿越千年的文化回响。
所以,下次当你来到海南,除了领略碧海蓝天,不妨试着去寻找这一缕源自深山的醇香。它或许没有华丽的包装,但其蕴含的风土故事与文化厚度,足以让你对这座岛屿的认知,更深一分,更醉一层。那枚小小的“酒饼”,正是打开这扇风味与文化之门的关键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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