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第一次听说“鸡血藤”这个名字,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什么高雅植物,反倒是武侠小说里某种能让人功力大增的奇珍异草,或者是什么神秘的民间偏方。直到我踏上海南岛,在五指山的黎村苗寨里,亲眼见到阿婆手腕上那只红得透亮、油润光滑的镯子,才被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阿婆笑眯眯地告诉我,这叫“鸡血藤镯”,是山里的宝贝,戴久了,颜色会更红,像活的一样。那一刻,我才知道,这根听起来有点“土气”甚至“血腥”的藤,在海南,可是个“材”貌双绝的角儿。
如果你有机会跟着当地的采藤人进一次山,那绝对会颠覆你对“藤”的认知。鸡血藤,学名密花豆,是豆科植物。它不像我们想象中那些柔韧的爬藤,它的茎秆颇为粗壮,常常缠绕在高大的乔木上。采藤人找到目标后,手起刀落——最神奇的一幕出现了:被切断的藤茎截面,木质部会迅速渗出淡红棕色的汁液,不一会儿,那汁液就变得鲜红欲滴,真的如同鸡血一般缓缓流出。这个独特的现象,正是它得名的由来,也是它被古人视为具有“活血”功效的直观联想来源。
在中医理论中,鸡血藤是一味活血补血、舒筋活络的良药。它的横切面非常有特点,不是规整的圆形,而是偏心的,上面有一圈圈深红色的环纹(树脂道),仔细看,还有无数细密的小孔(导管)。这种极具辨识度的长相,让它“真假易识”,但它的名字却常和其他“藤”搞混,比如大血藤,这就需要一点专业知识来区分了。
在海南,鸡血藤主要藏身于中部和西南部的山区,喜欢在海拔200米以上的山坡、灌丛中生长,生命力颇为顽强。黎族、苗族的先民们,恐怕是最早与这种“流血树”打交道的族群。关于它的发现,民间还流传着不少传说。有一个故事说,古时云南一位善良的老翁,因贫病交加上山采药,失足落崖被山藤所救,梦中得公鸡点化,醒来后砍藤取汁服用,竟治愈了多年顽疾,此藤因而得名。传说的真伪已不可考,但它无疑赋予了鸡血藤一层神秘而美好的文化色彩。
海南先民对鸡血藤的利用,绝不仅仅停留在“药材”的层面。他们很早就发现了藤的“色彩秘密”。将采收回来的鸡血藤,经过水浸、削皮、火烤、弯曲、定型、打磨,最后再饰以银片等点缀,一只只古朴典雅、色泽红润的鸡血藤手镯便诞生了。这个过程,完全是手工完成,依赖的是匠人多年的经验和手感。每一只镯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它的颜色会随着佩戴者的体温和油脂滋养而变得更加深邃油亮,仿佛有了生命。
除了做饰品,这天然的红色素还被智慧地用于染色。学者们的研究表明,用鸡血藤粉碎料通过水煮法给棉织物染色,上色效果非常好,色牢度还能达到国家标准。想象一下,在古代,黎族姑娘们或许就穿着用鸡血藤染出的红色衣裙,在山间劳作、起舞。更绝的是,这色彩还能融入饮食。部分黎族群众在酿造传统的山栏酒时,会加入黑风藤(鸡血藤近亲或当地俗称)的碎末,这样酿出的新酒色泽乌黑,入口却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别有一番风味。
你看,一根其貌不扬的山藤,在海南人民手中,完成了从实用到审美的华丽转身。它不再是简单的植物,而是承载了工艺、色彩美学和民族记忆的文化载体。
提到鸡血藤的“食用”,就不得不提它在海南美食界的一位“近亲”——鸡屎藤。虽然名字听起来更不雅观,但它和鸡血藤一样,都是海南极具特色的药食同源植物。而且,在美食创新方面,鸡屎藤的故事更具代表性,为我们展示了传统技艺如何焕发新生。
在儋州,“90后”非遗传承人羊莲菲,就是这场“舌尖革命”的带头人。她从小吃着外婆和妈妈做的鸡屎藤馍(一种用鸡屎藤粉制作的小吃)长大,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鸡屎藤馍,是她最深的童年记忆。鸡屎藤虽然名字不好听,但营养价值高,甚至有“民间土参”之称。然而,传统的制作工艺极其繁琐,从采摘、晾晒、研磨到碾米浆,至少需要12道工序,导致年轻一代鲜有人掌握这门手艺。
羊莲菲的创业源于一次“突发奇想”。2015年坐月子时,婆婆做的鸡屎藤粉吃不完,她试着做成糖水在朋友圈售卖,没想到很快被抢购一空。这让她看到了希望,于是,她以女儿的名字“沐晨”开了第一家专卖店。创业之路并非一帆风顺,但凭着对家乡味道的坚守,在家人和政策的扶持下,她的店铺从1间变成了3间,产品也从最初单一的红糖水,创新出椰奶鸡屎藤、鸡屎藤糕、鸡屎藤饺子,甚至鸡屎藤粽子等30多个品种。尤其是鸡屎藤粽子,在端午节期间卖得特别火,让古老的技艺在现代餐桌上找到了新的位置。
2020年,儋州鸡屎藤馍制作技艺被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羊莲菲也成了传承人。她的故事告诉我们,特产的生命力在于传承,更在于创新。当传统的“土参”变成年轻人也喜爱的时尚甜品、创意主食时,它的文化血脉才能真正流淌下去。
为了方便大家更清晰地了解鸡血藤及其“亲族”在海南的多重身份,我整理了下面这个表格:
| 类别 | 主要名称 | 核心用途 | 特点/产品形式 | 文化/产业价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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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用 | 鸡血藤 | 活血补血、舒筋活络 | 药材切片、中药配方 | 传统中医药价值,药典收录 |
| 工艺 | 鸡血藤 | 饰品加工、天然染色 | 鸡血藤手镯、织物染料 | 民族手工艺,色彩美学应用 |
| 饮食(直接) | 鸡血藤/黑风藤 | 酿酒、染色(间接食用) | 黑色山栏酒 | 丰富饮食文化,创造独特风味 |
| 饮食(创新) | 鸡屎藤 | 特色小吃、创意美食 | 鸡屎藤馍、糖水、粽子、糕饼等 | 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带动就业,产业创新 |
| 生态 | 鸡血藤 | 山林植被组成部分 | 生长于山坡、灌丛 | 维护生物多样性,生态价值 |
写完鸡血藤和鸡屎藤的故事,我靠在椅背上,不禁想:什么才是一个地方特产长盛不衰的秘密?
首先,它必须扎根于土地。鸡血藤离不开海南温暖湿润的山林,它的特性、它的传说,都生长在这片土壤里。其次,它需要融入人的生活。从治病的手镯到染布的颜料,从敬神的酒到果腹的馍,它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它要敢于拥抱变化。羊莲菲没有固守“妈妈的味道”,而是把鸡屎藤做成了粽子、奶茶,吸引了年轻消费者。古老的染色技术,也可以与现代纺织标准结合。这就是创新,让传统“活”在当下。
反观现在很多地方的特产,包装精美,故事却苍白,脱离了真实的生活场景和持续的价值创造,最终只能成为一次性的旅游纪念品。鸡血藤的不同在于,它从山野中来,经过人的双手和智慧,变成了健康、美丽和美味,再回到人的生活中去,形成了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
所以,当你在海南的街头,看到阿婆腕上的红镯,或者在小店里点一碗清甜的鸡屎藤糖水时,你消费的不仅仅是一件商品或一份小吃。你触碰到的,是一段穿越山林的红色记忆,是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生存智慧,更是一个关于传承与创新的、正在发生的生动故事。
这根“会流血的藤”,它的传奇,还在继续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