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海口的空气已经带着点咸湿的热乎气。老陈——就是我们今天要说的这位老板——已经在他的小烘焙工坊里忙活开了。机器低鸣,豆子在滚筒里哗啦啦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嗯,像烤坚果混着焦糖,但又有点说不清的、属于热带水果的酸甜气。
“说真的,很多人一听‘海南咖啡’,第一反应是‘哦,旅游纪念品嘛’,”老陈一边盯着温度曲线,一边像是跟我,也像是跟自己念叨,“要不就是,‘海南也产咖啡?能好喝吗?’。” 他转过头,笑了笑,“你琢磨琢磨,咱们北纬18度到20度这片地儿,跟中美洲一些知名产区纬度差不多,阳光足、雨量丰,凭啥就不能出好豆子?”
这话他常挂嘴边。他的日常工作,就是衔接“海岛园子”和“你的杯子”。他得去万宁、兴隆、澄迈的合作社看豆子,跟种植户聊天,了解今年的气候对咖啡樱桃的影响;回到工坊,他要根据每批豆子的特性,调试烘焙曲线;最后,在他的小店里,把这份风味传递给每一个好奇的客人。
那么,问题来了:海南咖啡,到底是个什么水平?为啥名声不像云南咖啡那么响?
老陈会先给你“扒扒旧账”。他坦言,早些年,海南咖啡确实走过一段“重产量、轻质量”的弯路,种的很多是罗布斯塔豆,抗病性强、产量高,但风味通常比较单一、苦涩感重,大多做成了速溶咖啡的原料。这给很多人留下了“海南咖啡就是苦、糙”的刻板印象。“这没啥好避讳的,历史遗留问题。”他摆摆手。
但是,转折来了。老陈的眼睛会亮起来,这是他觉得最带劲的部分。“你猜怎么着?现在海南很多地方,已经开始大规模引进和培育阿拉比卡豆了,就是咱们常说的精品咖啡豆种。比如‘卡蒂姆’、‘铁皮卡’,在兴隆那边种得挺好。”
他喜欢用具体的例子说话:“去年,我收过一批澄迈的蜜处理卡蒂姆。哎哟,那个干香气,一打开袋子,扑面而来的热带水果味,芒果、菠萝的甜香特别明显。冲煮出来,酸质是明亮的柑橘调,尾巴上还有红茶感。当时我请几个老咖友盲测,没人猜出是海南豆。” 数据上他也能说个大概:虽然总产量跟云南比还有差距,但海南精品咖啡豆的比例和获奖数量,这几年是在实打实地往上走。
所以,他的核心观点是:别再带着老眼光看海南咖啡了。它正在经历一场“风味升级”,从过去的“能用”,变成现在的“好喝”,甚至“有惊喜”。
既然咱们标题里有“特产”俩字,这个问题绕不开:作为“特产”的海南咖啡,买的时候要注意啥?是不是越贵越好?
老陈对这个话题,态度特别实在。“说真的,‘特产’有时候是个坑。” 他直言不讳,“你去旅游区,看着包装花花绿绿,写上‘海南特产’‘兴隆咖啡’,价格翻几倍,买回去一喝,可能还是商业级的罗布斯塔拼配,或者加了很多糖和植脂末的三合一。这算哪门子特产?这叫‘特产包装下的普通货’。”
那他心目中的“真·特产”应该是什么样?他觉得至少得满足这几点:
*得有“身份证”:最好能追溯到具体的产区(比如万宁兴隆、澄迈福山)、庄园甚至处理站。模糊地说“海南咖啡”,不行。
*处理法有说法:除了传统日晒,海南现在也有水洗、蜜处理,甚至少量实验性发酵处理。这些信息如果能标出来,说明生产者更用心。
*风味描述不浮夸:如果描述词是“醇厚”、“浓郁”这种万金油,要小心。如果写着“带有热带水果酸香”、“类似红糖甜感”,反而更可信。
*价格合理:海南精品豆的价格,目前一般比同等级云南豆略高一点(因为产量小、人力成本等),但绝不会离大谱。如果一个完全没听说过的牌子,卖得比知名国外精品豆还贵,那你得打个问号。
“你琢磨琢磨,”他总结道,“买‘特产咖啡’,买的不是‘地名’,而是那个地方独特的、今年份的、被认真对待的风土味道。不然,还不如买杯连锁店的标准化咖啡,起码味道稳定。”
聊完豆子,再来聊聊老陈这个人,以及他的小店。他的生意哲学很简单,就三条。
第一,产品自己得真喜欢。“我自己都不爱喝的豆子,绝对不上架。哪怕它再便宜、再有名。” 他的菜单上,常年会有一到两款海南豆,并且他会不厌其烦地跟客人介绍:“这款兴隆的,body(醇厚度)特别好,像喝黑巧克力;这款福山的,酸一点,清爽,像果汁。”
第二,把复杂的变简单。面对新手小白,他从不一上来就大谈“研磨度”“萃取率”。“你先别管那些。来,试试这两小杯,一杯是咱们海南的,一杯是埃塞俄比亚的。不用说出什么风味,你就感觉一下,喜欢哪个口感?是喜欢醇厚点的,还是清爽酸甜的?” 这种对比体验,比讲一百句理论都管用。
第三,店是交流的地方,不是考试的地方。他的店里没有“咖啡师必须高冷”的规矩。经常能看到他一边手冲,一边跟客人唠嗑,从咖啡聊到天气,再聊到最近去哪玩了。用他的话说,“咖啡就是个媒介,把天南海北的人,聚在这一方小桌上,聊点有的没的,这就挺好。”
聊到最后,我问他,你对海南咖啡的未来,是乐观还是谨慎?
老陈擦了擦手,想了片刻。“说真的,我当然是乐观的,但这种乐观不是盲目喊口号。” 他缓缓说道。
乐观是因为,底子和势头对了。风土条件摆在这儿,新一代的种植者和烘焙者开始有精品意识了,消费市场也开始愿意尝试和接纳国产精品咖啡了。这是一个难得的“天时地利人和”都在聚集的阶段。
但路还很长,挑战也多。比如,如何形成稳定的、有规模的精品豆供应链?如何打造出有全国乃至国际辨识度的海南咖啡品牌,而不是分散的小打小闹?如何把“旅游消费”转化为“日常消费”和“口碑消费”?
“对我个人来说,”他望向窗外,“我就是想当好这个‘中间人’和‘翻译官’。把海南土地上长出来的好味道,尽可能真实地呈现出来,告诉每一个来我这儿的人:你看,咱们自己家门口的东西,一点也不差,甚至很有个性。你琢磨琢磨,这事儿,是不是挺有意义?”
他顿了顿,又笑了,“当然了,先得把今天的豆子烘好。不然,啥未来都是空谈。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