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去海南开会的邀请时,马教授心里盘算的,除了会议议程,还有一张长长的美食清单。这位研究东亚民俗学的学者,笃信“风味是文化最诚实的注脚”。飞机落地海口,潮湿温热的风裹挟着海盐与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知道,一场关于“吃”的田野调查,就此开场。
会议间隙,当地同行热情地设宴接风。第一道硬菜上桌,竟是白切文昌鸡。鸡皮油亮微黄,肉质透着粉嫩的色泽,骨髓处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马教授拿着筷子,迟疑了——这鸡,熟了吗? 同行看出了他的顾虑,笑着示范:夹起一块鸡肉,在特制的蘸料碟里滚上一圈,送入口中。“尝尝,讲究的就是这个‘皮爽肉滑,骨中有味’。”马教授依样画葫芦,鸡肉入口的瞬间,他愣了一下。没有预想中的腥气,反而是一种极致的清甜与鲜嫩在口中化开,鸡皮脆弹,蘸料的咸鲜与蒜香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鸡肉的本味。这和他习惯的浓油赤酱、炖得酥烂的北方吃法截然不同。他忽然想起文献里的记载:早期出洋的琼籍先辈,正是将这种清汤白灼的烹饪智慧带到了南洋,并演化成了风靡世界的“海南鸡饭”。 眼前的这盘鸡,不再只是一道菜,而成了一条穿越时空的味觉纽带。
| 马教授的美食初体验对比 | 预期(基于北方经验) | 实际感受(海南风味) | 文化联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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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昌鸡 | 应全熟、入味厚重 | 求鲜嫩、突出本味 | 南洋华侨的乡愁载体,饮食美学的减法艺术 |
| 蘸料角色 | 辅助增味,有时喧宾夺主 | 点睛之笔,衬托主体 | 体现了对核心食材品质的绝对自信 |
| 食用心理 | 习惯性的满足感 | 新鲜感的冲击与适应 | 跨文化饮食体验的典型缩影 |
这顿饭的后半段,马教授放松了许多。当一碗糟粕醋火锅端上来时,那酸辣扑鼻的独特气息立刻抓住了他。锅里翻滚着海鲜、牛肉与各种杂菜,他舀起一勺汤,酸得明亮,辣得温润,还有一种发酵带来的醇厚底蕴。“这味道,真有点意思。”他边吃边想,这用酿酒剩余酒糟发酵而成的汤底,不就是“物尽其用”生活哲学的极致体现吗? 听说在文昌,千人共品糟粕醋的场面火爆非凡,这碗酸汤,早已从市井小吃,发酵成了一种连接传统与现代、产业与文化的符号。
正式议程结束后,马教授决定脱离旅游指南,钻进老城区的巷弄。在一个热闹的早餐摊前,他点了一碗海南粉。细白的粉条上,盖着炸得酥脆的花生、豆芽、酸菜、肉丝,还有一勺浓香的卤汁。拌匀后送入口中,层次感瞬间爆开:卤汁的咸甜、花生的香脆、酸菜的清爽在舌尖交织。他想起某本散文集里的描述,说这粉“油而不腻,甜而不黏”,果真如此。 摊主阿姨看他吃得投入,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搭话:“老师傅,吃得惯吗?我们这里啊,早上就靠这一碗‘醒神’。”马教授连连点头,心里感慨,这哪里只是早餐,分明是一天生活仪式感的开端。
下午茶时间,他偶遇一家卖“鸭嘴”的小店。看着卤制后油炸、微微张开的鸭嘴,马教授心里“咯噔”一下,这能吃吗? 但想起白切鸡的经历,他决定再挑战一次。闭眼咬下,出乎意料,鸭嘴周围富含胶质的肉质异常柔软,卤香浓郁且入口即化。 那种最初的心理障碍,很快被新奇的口感体验所取代。他意识到,饮食的边界与接纳,往往就在一念之间,而风味的探索,本身就是一场对既有认知的温和颠覆。
临走前一晚,学生请他在家吃饭,主菜是清蒸和乐蟹。面对满桌的蟹壳与专用工具,马教授再次陷入了“狗咬刺猬——无法下嘴”的窘境。 最终,他放弃优雅,双手并用,费力地掏挖着蟹螯蟹腿里的白肉。学生一家吃得娴熟自如,他却弄得满手油腻,不禁苦笑。学生父亲说:“我们这儿吃海鲜,就图个原汁原味,调料多了,反而把海的鲜气盖住了。”马教授点头,嘴里是清甜但略显“平淡”的蟹肉,心里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北方老家那碗热气腾腾、滋味浓厚的羊肉汤。
这一刻的味觉对比异常鲜明。他忽然贯通了之前的诸多体验:海南饮食中,无论是白切鸡对鸡种和火候的苛求,还是糟粕醋对自然发酵的依赖,亦或是清蒸海鲜对“鲜”字的执着,其内核都是一种对食材本味的极致尊重与凸显。这与他所熟悉的、擅长用复杂调味赋予食材新生命的北方烹饪哲学,形成了有趣的映照。他想,这或许不仅是口味的差异,更是两种地理环境与生活哲学在餐桌上的显影:海岛居民面对大海的馈赠,更倾向于直接呈现;而内陆居民在更长的食物保存与流转中,发展出了更深度的调味智慧。饮食文化,就这样在“习惯”与“异质”的碰撞中,塑造并反塑着人们对世界的理解。
飞机爬升,俯瞰着渐行渐远的绿岛碧海,马教授的笔记本上已密密麻麻。他记录的不仅是食物名称与味道,更是摊主的闲聊、食客的神态、自己的笨拙与恍然大悟。这次旅程,他的收获远超一份学术报告。他的胃,连同他的思维,都完成了一次深刻的“在地化”洗礼。海南的味道,不再是菜谱上的名词,而是变成了记忆里鲜活的故事,以及文化比较中一个生动而温暖的案例。他知道,下次课讲到“饮食与文化认同”,他有了最新鲜、也最“有味道”的一手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