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海口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电动车电池的充电器“嘀”一声跳转绿灯,阿强熟练地拔下插头,把两个备用电池塞进车座下的储物箱。他是一家大型外卖平台的“王牌骑手”,入行三年,对这座城市清晨六点后的饥饿地图了如指掌。
其实,阿强的早晨往往从一碗腌粉开始。不是在家里吃,而是在等单的间隙。骑手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早班第一单如果送到老城区,必定会在巷口的“陈记粉店”稍作停留。老板老陈见是他,不用问就冲后厨喊:“一碗腌粉,多酸笋,少香菜!”阿强搓搓手,坐在塑料凳上,看着手机上跳动的接单界面。你知道吗,海南的腌粉和大陆的米粉不太一样,卤汁是用八角、桂皮、海鲜熬的,黏糊糊地裹着细粉,配上酸菜、花生、牛肉干,嗦一口,酸咸鲜香全在嘴里炸开——这是许多岛民一天的“开机仪式”。
> “送餐三年,我大概算了算,经手过的腌粉少说有上千碗。”阿强一边扒拉着粉,一边说,“有些客人备注‘不要葱’,但十次里有三次店家还是会忘。这时候就得靠我们中间协调……说白了,我们不只是送餐的,还是风味的最后一道‘质检员’。”
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是外卖骑手们的“黄金三小时”。阿强的电动车穿梭在国贸、世贸这些写字楼密集的区域。订单像潮水一样涌来,手机提示音此起彼伏。这个时段,他配送的已不仅是食物,更是一张张海南特色的“热带风味快照”。
海口午间的外卖订单,有几个鲜明的特点。他扳着手指头数:
1.清补凉:尤其是夏天,几乎每五单就有一单是清补凉。椰奶底,里面堆满红豆、绿豆、薏米、西瓜、芋头、龟苓膏……装在塑料碗里,晃晃悠悠的,骑手们得格外小心。
2.文昌鸡饭:白切鸡配上鸡油饭,再加一碟灵魂蘸料(小青橘+蒜蓉+酱油),是许多白领午餐的“省心选择”。
3.辣汤饭:海口骑楼老街一带的“隐藏款”。猪杂、酸菜、胡椒熬成热辣辣的汤,配上一碗米饭,吃起来酣畅淋漓——这东西,就得趁热送。
为了更直观地展现他午间常送的几类海南特色餐品,阿强在休息时曾粗略整理过一张单子:
| 餐品类别 | 典型菜品 | 配送挑战 | 顾客常见备注 |
|---|---|---|---|
| :--- | :--- | :--- | :--- |
| 粉面类 | 海南粉、后安粉、陵水酸粉 | 汤粉分离易洒;卤汁易凝 | “粉分开装!”“多加黄灯笼辣椒” |
| 饭类 | 文昌鸡饭、黄焖鸡米饭、猪脚饭 | 保温要求高;酱汁易漏 | “多要一份鸡汤”“米饭软一点” |
| 小吃甜品 | 清补凉、椰子冻、芒果肠粉 | 需防颠簸;易融化 | “椰奶分开装”“少糖” |
| 海鲜类 | 辣炒芒果螺、椒盐皮皮虾、海白冬瓜汤 | 气味较重;汤汁多 | “不要味精”“海鲜要新鲜” |
阿强说,这张表不算严谨,但基本上概括了海南外卖美食的“半壁江山”。每一样食物背后,都连着一家小店、一位厨师,以及无数像他一样的骑手。车子在烈日下飞驰,后背的工装湿了又干,但他觉得,自己能把这些带着锅气的本地味道准时送到客人手里,这事儿“挺有成就感”。
干这行,酸甜苦辣都得尝一遍。海南的天气,说变就变。下午还晴空万里,傍晚可能就暴雨倾盆。阿强最怕的不是雨,而是台风天。那时候平台通常会关闭服务,但总有一些小店还坚持营业,也有孤身在家的老人或加班族需要一口热饭。他记得去年“暹芭”台风过境,风大雨急,他接到一个订单,备注写着:“孕妇一个人在家,麻烦一定送到,谢谢!”
订单是美兰区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停电了。他爬上九楼,浑身湿透,餐盒却用雨衣裹得严严实实。开门的是个挺着肚子的年轻女人,连声道谢,非要给他塞一瓶红牛和五十块钱。“钱不能要,红牛……我收了。”阿强挠挠头,“那时候就觉得,这活儿不只是跑腿。”
当然,也有让人哭笑不得的订单。比如有客人点“清补凉”,备注:“不要红豆、不要绿豆、不要薏米、不要西瓜、不要芋圆……只要椰奶和龟苓膏。”阿强拿到订单时都乐了——这不就等于点了碗椰奶龟苓膏吗?还有一次,深更半夜,一个订单从海甸岛送到观澜湖,足足三十公里,点的是……一碗炒河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说不定人家就是好这口,饿得不行呢?”结果送到发现,点单的是个剧组里的灯光师,收工晚了,全组就惦记着这家店的炒粉。
这些或大或小的“意外”,构成了骑手日常的底色。他说,每次穿过那些飘着老爸茶香和烤甘蔗甜味的巷子,看到坐在门口摇扇子的阿公阿婆,都会觉得,自己似乎也成了这座城市生活脉搏的一部分。
晚上九点之后,订单的性质又变了。烧烤、砂锅粥、炒冰、炸炸……海南的夜生活,有一大半藏在宵夜摊的烟火里。阿强常送的一家烧烤摊,老板是东北人,却把海南的小黄牛、海虾烤得有滋有味。“你看,这就是海南,”他感慨,“天南海北的人来了,带来各自的手艺,最后都成了‘海南味道’。”
送完最后一单,往往已近凌晨。他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有时候会去相熟的糖水铺,喝一碗冰镇绿豆汤。老板知道他是骑手,总会多给一勺糖。坐在路边的小凳上,看着偶尔驶过的汽车,阿强会想些事情。
他在想,这份工作给自己带来了什么?是风吹日晒的黝黑皮肤,是逐渐粗糙的双手,是每个月准时到账、能养活老家父母和孩子的工资。但好像又不止这些。他觉得自己像一座“移动的桥梁”,连接起千家万户的厨房与餐桌,也连接起传统的在地风味与现代的快节奏生活。很多外地游客通过外卖第一次尝试了鸡屎藤糖水(虽然名字吓人,但其实是种草本植物做的甜品),很多年轻人通过他的配送,给不愿出门的父母点上一份热乎的东山羊煲。
他也观察到一些变化。越来越多的海南本土小吃店开始重视外卖包装,设计防洒漏的餐盒;平台推出了“海南特色美食”专区;有些老字号甚至和骑手合作,收集口味反馈……这个行业,正在悄然改变着海南美食的传播方式。
三年,十万公里,数万份订单。阿强的电动车轮,碾过了海口的大街小巷,也丈量着这座热带岛屿的美食版图。他可能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自己送的每一份清补凉、每一碗粉、每一盘鸡,都承载着制作人的用心,和点单人的期待。
这份工作,辛苦吗?当然。但有温度吗?也有。在海南,阳光炽烈,海风湿润,人们的生活节奏看似缓慢,但对美食的追求却从不懈怠。而像阿强这样的外卖骑手,就像穿梭在椰风海韵间的“风味摆渡人”,用速度和汗水,守护着这片土地上最接地气、也最动人的烟火气息。
下一次,当你打开外卖软件,点下一份来自海南的特色小吃时,或许可以留意一下那位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骑手。他的头盔下,可能藏着被海风和烈日亲吻过的脸庞,他的保温箱里,正稳稳地躺着一份属于这座岛屿的、热气腾腾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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