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做美食纪录片这些年,天南海北跑了不少地方。但每次提到海南,我总会不自觉地放慢语速,嗯……怎么说呢,那是一种混杂着海风咸鲜、植物清甜和人间烟火气的、极其复杂的想念。它不像川湘的烈,也不同淮扬的柔,海南的滋味,是摊在阳光下、融在生活里的,你得走进去,坐下来,才能真正懂得。
很多人对海南美食的想象,可能还停留在“海鲜大餐”和“热带水果”的层面。这当然没错,靠海吃海,老天爷赏饭吃。但在我看来,海南美食真正的魂魄,恰恰藏在那一道道看似平常、却根植于日常的“粉”与“饭”里,藏在那一个个清晨就热气腾腾的市井摊档中。
海南人的一天,是被各种“粉”唤醒的。这有点像广东的早茶,形式不同,但那份对晨光的郑重其事,是相通的。
在昌江,问当地人早餐吃什么,答案可能是一盘海尾炒粉。这名字就带着画面感——仿佛把海浪的澎湃,都炒进了锅气里。海南人爱米粉,花样也多:炒粉、汤粉、腌粉、肠粉……但昌江的炒粉,在我看来,妙就妙在“海的滋味”。它不是简单加入海鲜料,而是那种火候与咸鲜的把握,让每一根米粉都裹挟着微咸的海风气息。相比之下,汤粉追求的是统一鲜醇,腌粉靠一勺卤汁点睛,而肠粉,多少带了些隔海相望的粤式风情。唯有这盘炒粉,是独属于昌江的、带着锅镬温度的早安。
往北走到澄迈金江镇,又是另一番光景。文化北路与解放中路交叉口,一棵老芒果树下,常年人头攒动。这家“芒果脚粉店”,是许多澄迈人味觉的起点。店家招牌写得霸气:“借问靓粉何处有,众人遥指芒果脚”。他家的金江粉,粉细如丝,色白如雪,浇上独门秘制的卤汁,再铺上丰富的配料,卤汁咸香适口,瘦肉嚼劲十足。更有意思的是本地人的一种发明:虾酱拌粉。当海味的咸鲜撞上卤汁的醇厚,缠绕着爽滑的细粉,入口的瞬间,那种复合的鲜爽,确实“怎一个美字了得”。标配的一碗由酸芋梗、竹笋加猪骨熬的例汤,酸甜解腻,堪称绝配。食客许小姐说“吃早餐要趁早,来晚肯定没得吃了”,这话我信,好东西,从来都是不等人的。
而到了儋州,米烂则是当仁不让的早餐主角。我曾在儋州街边,看一位符阿姨熟练地将海螺汤倒入米烂碗中,她笑着说:“外地人刚喝海螺汤可能觉得不好喝,吃得多了就会觉得搭配海螺汤的米烂更有味!” 这话里有智慧。这种最初可能并不惊艳、甚至带点“隔阂”的味道,需要时间去磨合、去体会,一旦接受了那种独特的鲜,便会成为味觉记忆里牢固的一部分。这或许就是地方风味的魅力——它不讨好,只等待懂得的人。
为了让这份“早餐地图”更清晰,我们不妨用一张表格来梳理:
| 地点 | 代表早餐 | 风味核心与特点 | 食用场景与氛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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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江 | 海尾炒粉 | 锅气十足,富有“海的滋味”;区别于汤粉的统一、腌粉的卤汁、肠粉的粤式影子。 | 街头食档,一盘炒粉开启充满活力的一天。 |
| 澄迈金江镇 | 金江粉(虾酱拌粉) | 粉细爽滑,卤汁独家;虾酱拌粉是本地特色吃法,海味咸香与卤汁结合。 | “芒果脚”老树下,食客云集,热闹非凡,充满市井生活气。 |
| 儋州 | 米烂配海螺汤 | 米烂本身清淡,精髓在于那碗初尝陌生、久饮回味的鲜甜海螺汤。 | 街边小店,本地人习以为常,外地人需细细品悟的风味。 |
| 临高 | 烤乳猪 | 皮脆肉香,按部位享用;懂行的食客会赶早去店里挑好部位。 | 乳猪店内,按份点餐(一人份常含肉、饭、汤),是隆重又日常的早餐选择。 |
你看,仅仅是一个早餐,海南岛从西到东,就展现出如此丰富的味觉层次。它不追求奢华,但极其讲究“在地”与“应时”。这份讲究,在那些传承了数代人的老店里,体现得尤为深刻。
如果说早餐是流动的、热闹的日常图景,那么在一些古老的街巷里,时间仿佛走得慢些,味道也沉淀得更厚。
在定安县定城镇的故城东门街,穿过斑驳的骑楼和墙缝里长出的植物,你能找到一家名叫“五分钱粉汤店”的百年老店。店面是老板吴志强家的祖屋,堂屋后院摆上桌子就开张,简陋,却名声在外。吴老板说,他们家从解放前,甚至20世纪20年代就开始经营了。三代人,守着祖屋,卖着一碗简单的粉汤。这种传承,卖的早已不只是食物,更是一种关于故乡和时间的承诺。坐在那里,吃一碗粉汤,你咀嚼的可能是民国年间就飘荡在这条街上的香气。
更有趣的是,就在“五分钱”对面的小巷里,还藏着一家“老一小炒粉店”。老板蔡志兴夫妇,每天凌晨4点起床准备,猪肘、猪耳朵等食材甚至需要前一天中午就开始处理。清晨五点半开门,最早的客人便已抵达。灶台是老灶台,铁锅是老铁锅,猛火快炒,豆芽、葱蒜、酱油的香气与锅气激烈碰撞,最终成就一份让定安人念念不忘的炒粉。蔡老板说,每天能卖出40斤粉,早上七八点是高峰。这种夫妻店的模式,依靠的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辛劳和对手艺的坚持。他们也许不懂什么“工匠精神”的宏大词汇,但他们清楚,街坊邻居认的就是这一口“老味道”,而守住这口味道,就是守住生活本身。
从“五分钱”到“老一小”,一条老街,两家老店,共同编织着定安古城的味觉记忆。它们像两位沉默的时光守护者,用一碗汤、一盘粉,对抗着外界的飞速变化。这让我想起海南很多地方的美食,它们往往不张扬,甚至有些“土气”,但正是这种与土地、与历史紧密相连的“土气”,构成了海南风味最坚实的底味。
当然,谈到海南美食,绕不开那几道声名在外的“名吃”。像文昌鸡、加积鸭、东山羊、和乐蟹,早已成为海南的美食符号。这些名菜,承载着游客的期待,也经历着市场的检验。
比如文昌鸡,讲究的是皮黄肉嫩,连骨头都入味。好的文昌鸡,最好是“走地鸡”,肉质紧实有鸡味。那种鲜香,确实能瞬间唤醒疲惫的味蕾。东山羊,产于万宁东山岭,个头不大却善于攀爬,肉质最佳吃法,依我个人之见,是带皮白切或清煮,蘸上用海南黄辣椒、蒜泥、香菜和少许淡酱油调制的佐料,鲜美异常。冬天喝上一碗东山羊的汤,浑身暖洋洋的,是实实在在的慰藉。
但也有像和乐蟹这样的,名气极大,评价却可能因人而异。我就听一位老饕朋友直言,觉得它“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很有意思。美食的评价从来主观,一个地方的名吃,往往是历史、文化、物产和商业推广共同作用的结果。它们是一个引子,将人们吸引过来,但海南美食真正的宝藏,可能需要你放下对“名吃”的执念,钻进那些本地人聚集的街巷,才能发现。
就像那位自称“吃货”的作者所描述的,海南的名吃是历史级别的,是岛上的招牌。但他在三亚,更享受的是自己下厨研究海南菜,是去体验那些未必写在旅游手册上的日常滋味。这种态度,我颇为认同。美食纪录片的价值,不仅在于呈现那些公认的“美味”,更在于挖掘美味何以成为美味的逻辑,在于展现食物与人的关系。海南的抱罗粉、清补凉、椰子饭,之所以让人念念不忘,不仅因为味道好,更因为它们关联着一次旅行、一段回忆、一种当时当刻的心境。
说了这么多粉、饭、名菜,似乎还缺了点什么。哦,是了,是那种弥漫在整个海岛的生活态度。海南的美食,总体是清淡、鲜甜、原汁原味的。这与其地理气候息息相关。炎热潮湿的环境,使得味觉上更需要清新、开胃的刺激,而非厚重的掩盖。
这让我想起一句诗:“人间至味是清欢”。在海南,我对此体会尤深。所谓的“至味”,未必是山珍海味的堆砌,而可能是一碗用料扎实、冰凉爽口的清补凉,在炎夏午后带来的透彻清凉;也可能是深夜加班后,那碗热气腾腾、汤鲜粉滑的抱罗粉所给予的踏实慰藉;更是老友相聚,分享一只皮脆肉香的临高烤乳猪时,那满口的欢愉和嘎吱作响的快乐。
海南的美食,就像海南的阳光和海风一样,是慷慨的,也是质朴的。它不跟你玩太多深奥的技法,讲究的是食材的本味和搭配的和谐。在这里,吃饭是一件轻松而隆重的事。说轻松,是因为氛围总是闲适的;说隆重,是因为他们对每一餐、每一味都投入了足够的情感与尊重。
所以,如果你问我,海南美食是什么?我会说,它是一张用味觉绘制的地图。地图上有醒目的地标(名吃),但更有趣的,是连接这些地标的、纵横交错的街巷(日常早餐),以及街巷深处那些历经风雨却依然飘香的老屋(故城老店)。这张地图的导航,不是冰冷的算法,而是温热的人情、传承的手艺,以及海岛人民对生活本身的热爱。
探寻海南美食,或许最好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本地人。起个早,去老树下吃碗粉;逛个老街,尝尝百年的味道;对于大名鼎鼎的菜肴,欣赏但不迷信。最终,你会发现,海南馈赠给你的,不止于舌尖的欢愉,更有一份海风拂面般的、关于如何享受生活的悠然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