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我的手帐本,油墨与纸张的味道里,混着若有若无的椰香与卤汁的咸鲜。这不是一本普通的日记,而是一本用画笔和零散文字慢慢“吃”出来的海南美食图鉴。它没有严谨的体系,却充满了我在小岛巷陌间穿梭时,那些被食物香气突然击中的瞬间,和笔尖试图留住温度时笨拙又真诚的痕迹。
对我来说,用相机“咔嚓”一声记录美食,固然清晰快捷,却总感觉隔了一层冰冷的玻璃。而手绘不同,每一笔的轻重缓急,都带着我当时的心绪——可能是吃到一碗完美腌粉时的雀跃,也可能是被午后清补凉甜到眯起眼的慵懒。画笔碰触纸面,留下的不单是食物的形与色,更有一点点手与心的温度,一种更主观、更私人的记忆锚点。
记得刚开始画时,我总纠结于形准与否。后来,一位在水巷口卖了几十年辣汤饭的阿叔瞥见我的画,笑着说:“姑娘,我们这饭,吃的就是个热乎和气,你画出那个‘气’就好啦!”这话点醒了我。美食的温度,固然来自灶火,但更来自围坐的喧闹、摊主熟稔的招呼、街坊邻居边吃边聊的烟火气。这份“热乎乎”的人情味,才是我想用插画和文字去捕捉的、更真实的海南。
所以,这本手帐,便成了我的“琼岛风味感官地图”,记录味道,也收藏相遇。
若说要用一个品类来串联海南的清晨,那非“粉”莫属。我的“美食地图”开篇,就是一片喧闹的“粉面江湖”。海南岛仿佛一颗绿色的椰子,被无形地锚在大海之南,物产丰饶,也滋养出了十里不同俗的粉食故事。在海口,从解放路老百货大楼的后墙根,到深幽幽的水巷口拐角,那些经营有年的粉摊,总是晨昏照应,围坐着本地食客与好奇的旅人。
画这些粉时,我像个配色师。海南粉的腌粉尤其具有色彩美学:棕红色的卤汁是基底,上面洒着黄赤相间的瘦肉干丝、金黄酥脆的花生、嫩黄的笋丝与豆芽、翠绿的香菜葱花,还有星星点点的焦黄蒜末和深褐色的炸面片。调色盘被打翻了,热闹又和谐。我特意在旁边标注:“吃前务必大力搅拌,让每根粉都裹上卤汁,直至均匀的褐色——这是仪式,也是美味秘诀。”
为了更清晰地展现这片江湖的“门派林立”,我用手绘表格整理了我的“嗦粉”笔记:
| 粉的名称 | 主要特点 | 我的打卡地点与感受 |
|---|---|---|
| :--- | :--- | :--- |
| 海口腌海南粉 | 粉细,卤汁咸香,配料多达十几种,口感丰富。 | 水巷口老摊。画下了摊主阿姨利落拌粉的手部特写,记得配了一碗海螺汤,极鲜。 |
| 文昌抱罗粉 | 粉粗而圆滑,汤头偏甜,常用牛骨熬制。 | 文城镇老街。汤色清亮,味道醇厚,旁边桌的大爷说吃了四十年。 |
| 陵水酸粉 | 粉极细,卤汁浓稠偏酸,会加入小鱼干等。 | 陵水街头小铺。酸味醒神,热带午后的困倦一扫而空,画的时候用了更多明黄色。 |
| 后安粉 | 汤底用猪骨、海鲜熬制,胡椒味鲜明,粉条宽薄。 | 万宁后安镇。清晨的一碗,胡椒的暖意从喉头直达胃底,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
| 儋州米烂 | 粉细,常伴以虾米、花生,可腌可汤。 | 那大镇市集。干拌的版本更香,虾米的鲜味是点睛之笔。 |
画着画着,我忽然觉得,这一碗碗粉,就像海南的性格,看似随性简单——一锅、一摊、几张桌椅就能开张——但内里却讲究得很。那份“众口皆宜”的汤头或卤水,是摊主数年甚至数十年的修行,而食客们络绎不绝的身影和嗦粉时满足的喟叹,便是对他们最高的奖赏。
粉面勾勒了日常的轮廓,而那些硬菜与甜品,则填满了节庆与欢聚的浓墨重彩。
“鸡”,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图腾。手帐里有一页,我画了一群神态各异的鸡,并写上:“无鸡不成宴——海南人刻在基因里的饮食信仰。” 无论是过年从除夕吃到元宵,还是情人节、公期(民间祭祖祈福节日),鸡都在C位。最经典的莫过于文昌鸡,皮黄肉嫩,骨中带血方为上品。我尝试画下它“三起三落”的浸煮过程,旁边贴了一张从东门市场带回的、鸡爪被扎成蝴蝶结状的“抓财进宝”寓意卡片。蘸料则是灵魂:用小碟子画上金桔汁、蒜蓉、生抽和灯笼椒的混合,那种酸辣鲜香,仿佛能穿透纸面。朋友还教了我盐焗鸡和椰子鸡的做法,我也把它们简化成小插图,记录在旁。
而当北方的腊八节喝粥取暖时,海南人的桌上则有一碗“清补凉”,它被戏称为“琼版腊八粥”。我画了一个大大的椰子碗,里面盛着椰奶基底,红豆、绿豆、薏米、西米、红枣、花生碎、椰丝……十几种食材五彩斑斓地堆叠。在文昌东郊,人们甚至直接用清晨砍下的新鲜椰子水来煮,那份清甜,是任何添加糖都无法比拟的“顺时而食”的智慧。
至于年糕,则是年味甜蜜的预演。我不仅画了它敦实可爱的造型,还特别画了一根红绳——海南一些地方切年糕不用刀,而是用红绳缠绕后拉扯断开,寓意美好。煎年糕时“滋滋”作响、外酥内软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让我在画它时忍不住用了更暖的色调。
美食插画如果只停留在“物”本身,总觉得少了筋骨。我的手帐里,还有很多“人”和“场景”的速写。
比如,在临高,我为了画烤乳猪,从早到晚吃了三顿,旁边一个盯着我看的小少年,最终被我画进了画里。比如,那些深藏在巷口的粉摊、辣汤饭店,一出摊就围满街坊,那种自然而熟络的热闹,是任何高档餐厅都无法复制的“海南味道”。我还记录了在澄迈新兴港参加“公期”的场景:面朝大海的海鲜火锅、烤乳猪的焦香、必不可少白斩鸡,以及度数颇高的自酿地瓜酒,喝完微醺,在田野里走走,酒意与喧嚣一同散在风里。这些场景,让食物的味道有了背景和回声。
海洋的馈赠也占了不少篇幅。除了和乐蟹膏满肉鲜,坐在渔排上剥蟹的闲适,还有各种搭配炒粉的汤——紫菜汤、海螺汤、青葱汤。海南人吃炒粉,不拘早中晚,只要喜欢,随时都可享受,而一碗清润的汤,是化解油腻、熨帖身心的最佳伴侣。我画了一碗简单的海螺汤,旁边写道:“看似清淡,鲜味却来自大海深处,是炒粉的‘无声搭档’。”
画到现在,这本手帐还没填满。海南的美食像海岛上的植物一样,还在不断生长,给我新的惊喜。我知道,我画不出所有,也记录不尽所有。
但没关系。这本手帐的意义,不在于完成一幅完整的“海南美食大全”,而在于它是我与这片土地、这些风味一次次真诚相遇的证明。每一幅或许稚拙的插画,每一段即兴写下的感受,都是在说:看,这个味道,这个瞬间,我曾如此真切地体验过,并试图用心留住它。
食游海南,始于美景,终于人情。而画笔和手帐,是我作为一个“不会画画的吃货不是好导游”的普通人,所能做出的最温暖的致敬。未来,我还会继续画下去,因为海岛的舌尖故事,永远生动,永远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