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认识杨海南,是从他的画开始的。当然,他本人不是画家,至少名片上不是这么印的。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和我一样,每天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处理着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报表和邮件。但就是这个看起来有点闷、说话带着点海南口音普通话的男人,却在他的速写本里,藏着一整个活色生香、热气腾腾的海南岛。
第一次看到他的“作品”,是在一次团队聚餐后的闲聊里。大家聊起旅游,说到海南,话题自然就滑向了海鲜、椰子鸡和清补凉。杨海南当时没怎么插话,只是默默地掏出手机,翻了几张照片给我们看。那不是风景照,也不是自拍,而是一张张手绘的美食图——线条或许谈不上多么专业,甚至有些笨拙,但色彩饱满,细节里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一张是清补凉,碗里红豆、绿豆、薏米、西瓜丁、通心粉、鹌鹑蛋……林林总总十来样,被椰奶浸泡着,旁边还用铅笔小字标注:“海大南门第三家,阿婆下午四点出摊,椰奶最浓。”另一张是和乐蟹,蟹壳被画得油亮亮的,仿佛刚揭开蒸锅的盖子,热气都能从纸上冒出来,旁边写着:“万宁港北港,清蒸蘸姜蒜醋,膏满黄肥的诀窍在农历十五前后。”
我们都惊呆了。同事小张打趣说:“老杨,你这是隐藏的‘舌尖上的画家’啊!”杨海南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用他那特有的、慢悠悠的语调说:“就是……喜欢画,也喜欢吃。总觉得相机‘咔嚓’一下太快了,画下来,每一笔都能多‘尝’一遍味道。”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我。对啊,绘画之于美食,或许不只是记录,更是一种延迟的、深度的品味,是视觉对味觉的一次深情回望。
从那以后,我就对杨海南的“美食绘画工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告诉我,这个念头始于几年前一次回乡。在文昌的老家,看着母亲慢火细炖一锅文昌鸡,那种时光在香气中缓缓流淌的感觉,让他突然很想把这一刻“钉”下来。他找来尘封的彩铅,试着把鸡肉的纹理、汤色的清亮、甚至灶膛里若隐若现的火光都画下来。画得很慢,很吃力,但画完的那一刻,他说:“好像那锅鸡的香味,不止进了肚子,也钻进了脑子里,更留在了手指尖。”
这便成了他一个隐秘的爱好。每次回海南,或是海南的亲友捎来特产,他的速写本就会变得忙碌起来。他的绘画主题,严格遵循着一条“非著名,但地道”的原则。他很少画豪华酒店餐厅里的摆盘,而是钟情于市井巷陌的烟火气。
他的画笔,最爱“光顾”以下几类海南风味:
1.粉面江湖:这是海南早餐的灵魂。他画过海南粉,细白的米粉上铺着炸花生、酸菜、豆芽、牛肉干和竹笋,再淋上一勺勾了芡的卤汁,旁边备注:“卤汁要带点甜,才是老海口味道。”他也画过陵水酸粉,极细的米粉拌着特制的酸辣酱汁、小鱼干、花生和香菜,画面旁边仿佛都能闻到那股子开胃的酸香。 他说,画这些粉的时候,总想起清晨闹哄哄的街边摊,食客们或坐或蹲,嗦粉的声音此起彼伏,那是一天最生动的开始。
2.“硬菜”风情:这代表了海南宴客的豪爽与诚意。除了前面提到的文昌鸡(白切蘸桔子汁或蒜蓉酱油)、和乐蟹,他还详细描绘过东山羊的烹饪场景:带皮的羊肉在砂锅里被汤汁咕嘟咕嘟地拥抱着,他特意用棕色系叠涂,试图表现出羊肉炖煮后那种酥烂入味的质感。 还有临高烤乳猪,他用金黄色的彩铅突出那层脆皮,旁边画了一碟白糖,这是当地最地道的吃法——蘸白糖,甜咸碰撞,妙不可言。
3.甜蜜负担:这是海岛生活的惬意注脚。清补凉是他的常画主题,堪称“夏日续命神器”。他研究怎么画出椰奶的乳白色与各种配料的色彩和谐共处。还有椰子饭,他把糯米塞在椰子壳里蒸熟的剖面画了出来,糯米吸收了椰肉的香气,颗颗晶莹。他笑称,画这个特别“费”黄色和白色颜料。 另一种他钟爱的是薏粑,用糯米皮包裹着椰丝、花生、芝麻等甜馅,再用香蕉叶包裹蒸熟,画的时候要突出蕉叶的纹理和糯米皮的软糯感。
4.风物印记:这些是能带走的海岛记忆。他会画一瓶黄灯笼辣椒酱,强调其“鲜辣不上头”的特性,是海南粉面的绝配。 也会画晒在竹匾上的红鱼干,那是儋州的味道,咸香中带着海的辽阔。 甚至是一把新鲜的胡椒粒,提醒人们海南不仅是消费胡椒的地方,更是优质胡椒的产地。
为了让这些纷繁复杂的美食信息更直观,杨海南甚至在他的本子里,尝试绘制了一张简易的“手绘美食地图”。虽然不像专业地图那么精确,但却充满了个人化的趣味和实用信息:
| 区域 | 代表美食 | 杨海南的绘画备注与觅食Tip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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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口及周边 | 海南粉、清补凉、老爸茶 | “博爱南路的牛腩店值得蹲守,下午茶可以去骑楼老街,体验‘一壶茶配一碟花生’聊半天的慢生活。” |
| 文昌 | 文昌鸡、抱罗粉 | “鸡要选阉过的嫩公鸡,白水煮,火候是关键,骨髓带血丝时最嫩。蘸料里挤点本地小金桔,风味瞬间提升。” |
| 万宁 | 和乐蟹、东山羊 | “和乐蟹认准港北港的,清蒸为上。东山羊据说吃鹧鸪茶长大,膻味不重,用当地红泥小灶炖煮最香。” |
| 陵水 | 陵水酸粉、琵琶蟹 | “酸粉的酸味来自一种特制小醋,别处难仿。吃粉搭配一碗鲜美的螺汤,是本地人的隐藏菜单。” |
| 琼海 | 加积鸭、鸡屎藤粑仔 | “加积鸭是填养出来的,皮薄肉厚,脂肪少。鸡屎藤是一种植物,做成糖水,名字吓人,味道清甜。” |
| 儋州 | 长坡米烂、红鱼干 | “米烂也是粉的一种,拌食,配料比海南粉更豪放。红鱼干蒸五花肉,是下饭的神级组合。” |
| 三亚 | 海鲜烧烤、椰子鸡 | “海鲜市场买了找店加工是经典玩法。椰子鸡火锅要用青椰水做汤底,清甜润燥。” |
杨海南说,画这些,工具真的很“简单”。一盒48色的油性彩铅,一本A5大小的素描本,再加一支自动铅笔和一块橡皮,就是全部家当。他不用水彩,觉得水彩太难控制;也不用iPad,觉得电子笔触缺少“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实在感。“简单工具的好处是,随时随地都能画。在喧闹的大排档等菜时,在老家院子里的树荫下,甚至是在回程的飞机上,只要灵感来了,就能掏出来涂几笔。”他并不追求画得像照片,而是追求画出那种“感觉”——食物刚端上桌的热气,调料混合的复杂香气,还有吃到嘴里时那种满足的叹息。
那么,画了这么多,到底有什么用呢?对于杨海南来说,这绝非无用之事。首先,这成了他连接故乡的“脐带”。在北京干燥的冬天里,翻看这些画,仿佛就能瞬间穿越到湿热的海风里,听到椰林沙沙作响。其次,这是一份独一无二的“美食攻略”。朋友要去海南玩,他不用费尽口舌推荐,直接把相关画页拍照发过去,一目了然,比任何文字攻略都生动。最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专注和放松。当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如何表现一块烤乳猪皮的脆感,或者一勺清补凉里椰奶的浓稠度时,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烦恼都被暂时隔绝在外了。“那一刻,我眼里只有色彩和形状,心里只有味道和记忆,特别治愈。”他说。
我曾问他,有没有想过系统地学习一下绘画,或者把这些画整理出版?他摇摇头,还是那样慢悠悠地笑:“没那么复杂。这就是我自个儿的一种生活方式,像有些人写日记,有些人拍Vlog一样。‘画食物’这个动作,让我吃下去的每一口,都不只是生理上的饱足,更有了情感上的回响。” 他指了指最新的一幅画,画的是糟粕醋火锅,那是用酿酒后剩余的酸醋汤底做成的火锅,涮海鲜和牛杂一流,画面里红艳艳的汤底沸腾着,各种食材在其中沉浮。 “你看,这酸辣滚烫的,不就是生活本身的味道吗?有滋,有味,有时候呛得人流眼泪,但过后又让人想念。”
看着杨海南和他的画,我忽然明白了。在这个快节奏的、一切都被数字化快速消费的时代,他用手绘这种“笨拙”而“简单”的方式,对抗着遗忘,也雕刻着时光。每一幅画,都是一次对美味的郑重告别,也是一次对记忆的温柔挽留。他画的何止是美食,分明是热气腾腾的市井生活,是随风飘散的乡土气息,是一个游子用画笔一遍遍抚摸的故乡轮廓。
所以,如果你哪天在海南的某个小吃摊,看到一个安静坐着、对着食物写写画画的人,别打扰他。他可能不是画家,他只是在用自己“简单”的画笔,进行一场最深情、最私人的“舌尖朝圣”。而这份用色彩和线条封存的美味,远比任何一张美食照片,都更接近海南的灵魂——那种热烈、鲜活、接地气,并且,永远带着人情温度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