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让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讲这个故事。是从那碗热腾腾的福建三明拌面,还是从第一次在画板上调出海南清补凉那种奶白中透着斑斓绿的色彩开始呢?这其实是一段关于距离、记忆与味道的旅程,而我,尝试用画笔和文字把它连接起来。
我出生在福建三明,一个被武夷山脉温柔环抱的山城。这里的食物,带着山的厚重与朴实。清晨巷口早餐店的拌面,碱水面条筋道,花生酱浓香,再撒上一把葱花,简单却足以唤醒整个上午。还有那沙县扁肉,皮薄如蝉翼,肉馅鲜甜,在高汤里沉沉浮浮。这些味道,是我味觉的底色,是拿起画笔时,最初想描绘的“家”的形状。后来,我去了海南。第一次踏上那片土地,潮湿温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完全不同的气息——那是椰香、海腥和热带水果甜腻的混合体。作为一个从小吃山货长大的人,这种强烈的感官反差,让我既陌生又兴奋。我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能不能用我熟悉的绘画方式,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这两种味觉体系,在一张张画纸上对话、交融?于是,“从三明到海南美食插画图”这个系列,就在我的素描本上悄然开始了。
这场跨越海峡的味觉对话,首先体现在食材与风土的强烈对比上。三明的味道是“收”的,是内敛的。食材多来自山林与田间:竹笋、菌菇、熏鸭、草根药膳。烹饪手法上,注重本味与滋补,比如草药炖罐,各种中药材与肉类经长时间隔水慢炖,汤汁清亮却滋味醇厚,喝下去感觉一股暖流从喉咙渗到四肢百骸,那是山野的精华与时间共同作用的结果。而海南的味道则是“放”的,是张扬的。它面向无尽的南海,海鲜是绝对的主角。正如那些清晨满载而归的渔船,带来的不仅是食材,更是大海鲜活的生命力。烹饪上追求极致的“鲜”,白切、清蒸、打边炉是最常见的方式,为的就是让海鲜的本味毫无保留地绽放。比如清蒸和乐蟹,蟹壳橙红,蟹肉莹白,只需简单的姜醋佐味,入口的鲜甜便如海浪般在口中层层荡开。这种对比太有趣了!我在画三明的熏鸭时,会用更多赭石、熟褐来表现烟熏火燎的时光沉淀感;而在画海南的白切鸡时,则大量留白,仅用淡黄与钛白轻轻勾勒出鸡皮的光泽与鸡肉的嫩滑,旁边点缀几片碧绿的香菜和一小碟金黄姜蓉,画面瞬间就变得清爽通透起来。
其次,是两种饮食文化中“粉”与“饭”的不同演绎,这成了我插画系列中一个核心的对比章节。三明人对“粉”的感情,大概都倾注在那一碗客家米粉上。它口感爽滑,常与牛肉、酸菜同煮,汤头浓郁,是饱腹驱寒的实惠选择。我画它时,会着重表现热气腾腾的烟雾和碗中丰富的配料,色彩偏暖,营造出一种踏实、温暖的氛围。而海南的“粉”,则是另一番天地。最负盛名的莫过于海南粉,细如发丝的米粉,拌上丰富的配料:炸花生、豆芽、酸菜、牛肉干、竹笋、香菜,再淋上秘制的卤汁。它不像汤粉那样汤汤水水,而是各种脆、嫩、酸、甜、香在口中的交响。我尝试用更纤细、灵动的线条来勾勒米粉的形态,用更跳跃、缤纷的颜色来点缀那些配料,整幅画看起来就像一场热闹的市集。至于“饭”,三明的竹筒饭带着山林的气息,糯米混合着腊肉、香菇,在竹筒中被烤制,开筒瞬间香气袭人。海南的椰子饭则充满了海洋岛屿的浪漫,糯米放在掏空的椰子里蒸熟,米饭浸满了椰奶的香甜。画这两样时,我刻意采用了不同的构图:竹筒饭是竖向的,突出竹节的纹理与山林的幽深感;椰子饭则是圆润的,画面中心是洁白的饭粒,周围是毛茸茸的椰壳,背景是淡淡的蔚蓝色,仿佛能闻到海风的味道。
为了让这种对比更直观,我甚至尝试用一个小表格来梳理我的创作思路核心:
| 对比维度 | 福建三明(山海之城) | 海南(椰风海韵) | 插画表现重点 |
|---|---|---|---|
| :--- | :--- | :--- | :--- |
| 核心味道 | 醇厚、咸香、药膳甘苦 | 鲜甜、清甜、热带果香 | 三明用暖色系与厚重笔触;海南用冷色系与轻快笔触 |
| 代表主食 | 拌面、客家米粉、竹筒饭 | 海南粉、椰子饭、鸡油饭 | 突出“面”的筋道与“粉”的柔滑;“竹”的质朴与“椰”的甜美 |
| 招牌肉食 | 熏鸭、草药炖罐、红菇鸭汤 | 文昌鸡、加积鸭、东山羊、临高乳猪 | 表现熏制的时光感vs白切/清蒸的鲜活感 |
| 点睛之笔 | 蒜头醋、辣椒酱 | 小金桔、黄灯笼辣椒酱 | 画作角落的细节:深色陶碗vs鲜绿小金桔 |
| 饮食氛围 | 家常、围炉、滋补 | 市井、热闹、休闲 | 画面构图:紧凑温馨vs开阔疏朗,点缀市井人物 |
当然,这个系列不仅仅是对比,更是在寻找连接。我发现,尽管风味迥异,但两地美食背后那种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然的感恩是相通的。三明人在大山里获取馈赠,海南人在大海边收获丰饶,他们都用最智慧的方式将食材变成美味。这种“通感”,在我画海南清补凉时尤为强烈。这碗甜品里有绿豆、红豆、薏米、龟苓膏、西瓜、菠萝、椰肉……最后浇上冰镇椰奶。画着画着,我突然觉得它很像三明夏天妈妈煮的绿豆汤,只不过海南的版本更加缤纷、狂放,像把整个热带果园都装了进来。还有,两地都擅长利用本地特色制作酱料。三明的蒜头醋辛辣开胃,海南的小金桔和黄灯笼辣椒酱则酸冽鲜辣,都是让食物风味层次跃升的关键。我在画这些蘸料小碟时,总会把它们放在画面一角,像是美食故事的注脚,虽然不起眼,却不可或缺。
在创作过程中,我也在不断思考如何让插画超越单纯的“像”,而传递出“味”与“情”。为此,我不仅画食物本身,还画它们诞生的场景:三明清晨雾气缭绕的早餐铺,老师傅熟练地捞面、拌酱;海南夜市灯火璀璨的摊位,阿婆麻利地组装着一碗清补凉,身边是成堆的椰子。我也画食客们的表情:在三明小馆里埋头吃炖罐的满足,在海南大排档徒手剥虾吮指的畅快。这些场景和人物,让静态的美食插画有了呼吸和温度。正如那份手绘美食明信片所想传达的,美食的温度不仅来自火候,更来自烟火小巷与人情。我希望能通过我的画笔,捕捉到那份“热乎乎”的人间烟火气。
回顾这整段创作旅程,从三明到海南,直线距离不过一千多公里,但味觉的跨度却像穿越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自然秘境。我的插画,就像一座视觉的桥梁,连接起武夷山的云雾与南海的波涛,连接起山珍的醇厚与海味的鲜甜。这个过程让我明白,美食不仅是地域的产物,更是文化的符号、情感的载体。用插画记录美食,画的从来不只是食物的形与色,更是那片土地的风物、那里人们的生活哲学,以及我自己作为“异乡人”与“记录者”的双重凝视与感动。未来,这个系列可能还会继续,也许会加入更多地方的味道。但无论如何,起点永远是三明家里那碗拌面的香气,和抵达海南时,扑面而来的那第一缕椰风。这笔尖下的千里滋味,是我理解这个世界,最美味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