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谈论海南特产时,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椰子、芒果、咖啡等舌尖上的风味。然而,在这片被阳光与海浪眷顾的土地上,还有一种更为深邃、更能触动灵魂的“特产”——那就是根植于山海之间,流淌在百姓日常里的海南音乐。它不像物质特产那样可以被轻易带走,却能用旋律将海岛的风物、历史与情感镌刻进听者的记忆深处。那么,什么是海南音乐?它仅仅是旅游宣传片中的背景音吗?海南音乐是一个庞大而精妙的生态系统,它涵盖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海南八音”、黎族竹木器乐、丰富多彩的汉族与少数民族歌谣(如儋州调声、临高哩哩美、疍歌)以及深深融入地方戏曲的琼剧音乐等多个维度。这些音乐形式共同构成了海南独特的声音景观,是理解这片土地文化血脉的关键密码。
若要寻找海南器乐艺术的基石,那么“海南八音”无疑是其中最璀璨的明珠。许多人可能会问:“八音”是指八种声音吗?其实不然。“八音”指的是弦、琴、笛、管、箫、锣、鼓、钹这八大类乐器。这套自成体系的乐器组合,在唐代便已出现雏形,至明代发展成熟,甚至出现了像汪浩然这样因熟操八音而被选为宫廷乐师的音乐家。它的传承,见证了海南与中原文化的深度交融。
海南八音的演奏并非千篇一律,而是根据场合和情感需要,灵活分为四大类,形成了丰富的表现力:
*大吹打:以双唢呐为主奏,配合大锣大鼓,演奏《大开门》、《小开门》等乐曲,气势磅礴,常用于庆典、迎宾等盛大场合。
*锣鼓清音:分为以小唢呐主奏的轻快曲目(如《庆丰收》)和以大唢呐主奏的热闹曲目(如《闹军坡》),充满了生活气息。
*清音:仅使用“文排”的弦、琴、笛、管等丝竹乐器,演奏《弄手花》、《送姑》等曲调,风格轻巧跳跃、流畅明快,格调高雅。
*戏鼓:用唢呐模仿人声,吹奏琼剧等地方戏曲的成套唱腔,其他乐器伴奏,是器乐与戏曲结合的典范。
如今,在海口美兰区灵山镇等地,仍有像黄兹合这样的老艺人坚守着八音传承。当这些古老乐器再次奏响,我们听到的不仅是音乐,更是一幅活态的海南民俗风情画卷。
与源自中原礼乐传统的八音不同,海南黎族的音乐则完全从热带雨林中生长出来。黎族没有文字,他们的历史、情感与智慧,大量依靠歌谣和乐器来传承。黎族竹木器乐取材于山间的竹、木、兽皮,是名副其实的“大自然的乐器”。这些乐器造型古朴,音色独特,每一件都承载着特定的文化功能与生命故事。
为了更清晰地展现这些自然乐器的魅力,我们可以通过下表进行对比:
| 乐器名称 | 主要材质 | 音乐特点与文化寓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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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木鼓 | 整段木头、兽皮 | 黎族最早出现的乐器之一,声音低沉浑厚,用于召集、祭祀,是民族凝聚力的象征。 |
| 叮咚 | 木杆 | 由驱赶山猪的劳作工具演变而来,敲击声清脆悦耳,后成为舞蹈和娱乐的打击乐器。 |
| 鼻箫 | 竹 | 以鼻孔吹奏,音色幽怨缠绵,是黎族青年男女传递爱意的“爱情媒介”。 |
| 口弓(口弦) | 竹、铜 | 置于唇间弹拨,兼用口腔共鸣,声音悠扬婉转,极具表现力。 |
| 唎咧 | 竹 | 直吹管乐器,音色清亮悦耳,旋律流畅,能生动表现黎寨的欢乐生活。 |
这些乐器不仅仅是演奏工具,更是黎族人与自然对话、与祖先沟通、与同伴交流的媒介。2008年,黎族竹木器乐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欢乐的黎寨》、《回忆》等经典曲目,让外界听到了来自五指山深处的天籁之音。
海南岛被誉为“歌岛”,在这里,几乎无事不可歌,无人不能唱。纷繁多样的歌谣体系,构成了海南音乐最鲜活、最接地气的部分。它们因方言、民族和地域差异,呈现出百花齐放的姿态。
儋州调声是其中极具感染力的形式。它是一种用儋州方言演唱的民间歌曲,节奏明快,旋律优美,强调韵律与和声,一领众和,场面热烈,是当地群众性文艺活动的主力军。而临高“哩哩美”渔歌,则源于渔家妹子卖鱼时悠长的叫卖声,音韵古朴,句式多变,充满了海洋的咸鲜气息与生活智慧。同样与海息息相关的还有疍歌,又称“咸水歌”。这是世代以船为家的疍民创造的民歌,用粤语疍家话演唱,其旋律的起伏与大海的波浪律动相协调,歌声或高亢嘹亮,或柔美悠扬,生动体现了疍民“以海为田”的生活状态与刚柔并济的性格。
此外,还有用海南方言咏唱、流传最广的海南方言歌,以及深受宋代文豪苏东坡影响的军歌等。每年农历“三月三”,黎族苗族同胞盛装聚会,以歌会友、以舞传情,更是将海岛的歌谣文化推向高潮。这些歌声,从田间地头、渔船码头、街头巷尾飘出,是海南生活最本真、最动人的旋律。
在当代,海南音乐并未固步自封,而是积极探索与时代共鸣的新表达。一个核心问题是:古老的非遗音乐如何吸引今天的年轻人?答案在于创新性的融合与传播。例如,本土原创电影《穿过雨林》在配乐中巧妙融入了海南八音的元素,让古老乐音在光影叙事中焕发新生。更有像《听见·海南》这样的现代音乐作品,用RAP、电子音乐等现代编曲手法,混搭街头市井采样,将世纪大桥、云洞图书馆、雨林溯溪甚至台风过境的声音都编织进旋律之中,完成了一次对海南全域声景的时尚重构。
与此同时,非遗进校园、社区路演、新媒体传播等举措,也让海南八音、黎族器乐等从博物馆和文献里走出来,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和生活中。当90岁的八音传承人黄兹合看到观众为演出鼓掌时眼中的自豪,我们便能明白,这种连接过去与当下的努力,正是文化血脉得以延续的关键。
因此,海南的音乐特产,绝非单一的曲调或形式。它是一张立体的、动态的“音乐地图”,从千年古韵的八音雅乐,到山林孕育的黎族器乐,再到荡漾在碧海蓝天间的各族歌谣,最后汇入现代创作的创新浪潮。每一段旋律,都是解读海南自然地理、历史人文与当代精神的独特音符。聆听这些声音,我们不仅是在欣赏艺术,更是在进行一场深度的文化行走,真正听见海南的呼吸与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