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从海南坐长途车去贵阳,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飞机?太快,像传送门,少了过程的滋味。火车?当然经典,但我想试试更“接地气”的方式——真的,沿着地面,一寸一寸地丈量从热带岛屿到云贵高原的距离。朋友听说后,瞪大眼睛:“你疯了?那可是将近二十个小时!” 我只是笑了笑,心里有种莫名的执拗:有时候,旅行的意义恰恰藏在那看似冗余的时长与琐碎里。
行前的准备,像是一场小型战役的推演。首先得解决最关键的:如何让一辆大巴车,连人带车,从海岛“渡”到大陆?一查才知道,这早已是条成熟线路。核心枢纽不在三亚,而在海口。主要的客运公司每天都有固定班次。我最终选择了傍晚出发、次日下午抵达的夜班车,想着能省一晚住宿,还能在晨光中迎接贵州的山峦。
下面这个表格,是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反复确认的行程骨架:
| 阶段 | 关键节点 | 预计耗时 | 主要事项/备注 |
|---|---|---|---|
| :--- | :--- | :--- | :--- |
| 第一阶段:离岛 | 海口客运站→粤海铁路北港码头 | 约1.5小时 | 客车自行开上海南轮渡(火车船) |
| 过渡阶段:海上航行 | 横渡琼州海峡 | 约1.5小时 | 乘客需下车,在渡轮客舱休息 |
| 第二阶段:登陆广东 | 粤海铁路南港码头→湛江/徐闻高速口 | 约1小时 | 客车下船,重新集结上客,驶入高速 |
| 第三阶段:夜间奔袭 | 广东境内→广西境内 | 约8-10小时(夜间) | 全程高速,服务区短暂停靠 |
| 第四阶段:抵达终点 | 进入贵州境内→贵阳客运站 | 约3-4小时(白天) | 地形渐显丘陵,风景变化明显 |
看着这个表,心里踏实了几分,又添了几分对未知的期待。背包里塞满了零食、充电宝、颈枕、一件薄外套(听说贵州“天无三日晴”,下车别冻着),还有一本一直没时间看完的闲书。
傍晚六点,海口汽车西站。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的热气,混合着汽油味和槟榔的气息。我坐的是一辆五十座左右的大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车内还算整洁。乘客三教九流:有扛着大编织袋、皮肤黝黑的务工大哥;有结伴出游、叽叽喳喳的学生;也有像我一样独自一人的背包客,脸上写着淡淡的倦意和好奇。司机是个精瘦的海南本地老师傅,话不多,检查行李时手脚麻利得很。
车开动了,穿过海口繁华的街市,建筑渐稀,路灯的光拉成长线。窗外是熟悉的椰子树剪影,慢慢后退。心里忽然泛起一丝离别的怅然——虽然只是旅行。从海岛到大陆,第一道仪式便是“渡海”。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抵达粤海铁路轮渡北港。景象颇为壮观:巨大的渡轮像钢铁岛屿,我们的客车顺着引桥,小心翼翼地在工作人员指挥下开进漆黑的船舱,一辆接一辆,整齐排列。然后,所有人下车,通过楼梯上到客舱。
站在渡轮甲板上,回望海口的灯火,已成一片朦胧的光带。琼州海峡的风,比岸上猛烈得多,带着咸腥的气息。船身破开墨蓝色的海水,发出低沉的轰鸣。周围有乘客在抽烟,聊天,大部分则安静地看着海,或刷着手机。这一个半小时的航程,像是一段时空的缓冲带,让你 physically 感受到“离开”的动作。当对岸广东徐闻的灯光逐渐清晰时,你知道,海岛已被留在身后,真正的长途陆地跋涉,马上就要开始了。
重新上车,大巴驶入沈海高速,时间已近晚上十点。车厢内灯灭了,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和偶尔亮起的阅读灯。发动机规律的嗡嗡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我戴上颈枕,却毫无睡意。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偶尔掠过远处小镇的几点灯火,像坠落的星星。漫长的夜行,是观察同行者的最佳时段。前排的务工大哥早已鼾声如雷;斜对面的学生在小声看着提前下载的电视剧,屏幕光映亮她年轻的脸;过道另一边的大姐,则一直借着微弱的光线,在绣一幅十字绣,一针一线,安稳得不像在颠簸的车上,倒像在自家的炕头。
大约凌晨两三点,车在一个服务区停下。“休息二十分钟,上厕所,抽烟的抓紧!”司机师傅喊了一嗓子。所有人像从睡梦中被唤醒的鱼,懵懂地下车。深夜服务区的灯光惨白,空气清冷。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买了瓶冰水,冷水划过喉咙,瞬间清醒。抬头看天,竟然看到了久违的、密密麻麻的星河——在大城市和海岛城市都难得一见。这算是旅途的额外馈赠吗?我默默地想着。
再次上路,困意终于袭来。在半梦半醒间,能感觉到车身轻微的摇摆,能听到高速路与轮胎摩擦的沙沙声,像永恒的潮汐。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感觉窗外的黑暗褪色了,变成了青灰色。睁开眼,天正蒙蒙亮。我们已经进入了广西境内。地貌悄然发生了变化:一马平川的景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薄薄的晨雾缠绕在山腰间,墨绿色的植被覆盖着每一寸土地。那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在睡眠中,大地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换了布景。
乘客们也陆续醒来,车厢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低声的交谈,泡面的香气开始弥漫。新的一天,在车轮上开始了。
进入贵州境内,风景的“戏剧性”进一步增强。隧道一个接一个,明暗交替,像穿过时光隧道。出了隧道,往往就是高架桥,蜿蜒在深深的峡谷之上。山势更加陡峭,民居出现了熟悉的吊脚楼模样,白墙青瓦,点缀在翠绿的山坡上。空气也明显变得湿润、凉爽起来。我打开一点车窗,清冽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与海南那种热烈、咸湿的海风截然不同。身体的感觉最先确认了地理的变迁。
下午两点多,经过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颠簸,当“贵阳”的路牌一次次出现,当城市的天际线在群山环抱中展露时,疲惫感竟被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取代。这不是征服了什么,而是你用自己的时间和耐心,像古代驿卒一样,将“海南”与“贵阳”这两个地理名词,用一条真实的、充满细节的轨迹连接了起来。
下车那一刻,腿脚有些发软。站在贵阳客运站前,回望那辆风尘仆仆的大巴,它又将载着另一批人,反向重复这条漫长的路线。我突然理解了这趟“坐车”的意义。它不仅仅是从A到B,它是一段被拉长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时空切片。你看到了椰林变成稻田,再变成喀斯特山峰;你从短袖昏睡到需要裹紧外套的清晨;你和一群陌生人共享了同一段封闭的时光,听着彼此的鼾声,分享着沉默或偶尔的搭话。
飞机省略了过程,火车规整了风景,而长途客车,却把过程和风景,连同所有的颠簸、等待、琐碎与偶遇,一股脑儿地、真实地塞给了你。这趟从海南到贵阳的“地面飞行”,飞得不高,但看得真切。它告诉我,在这个追求速度的时代,慢一点,也许能抓住更多正在飞速消逝的、关于土地与旅程的,原始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