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接到岳母电话让我带她去海南时,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完了,年度“女婿KPI”考核提前了。
我叫陈默,三十有五,一个在“好女婿”标准线上努力徘徊的普通男人。平时做饭洗碗陪聊天,节假日礼物从不断,自认还算及格。但这次,是整整七天的单独旅行,就我和岳母王女士。我老婆李薇因为项目结题实在走不开,只能把我“贡献”出来,美其名曰:“妈念叨好久了,你去陪她散散心,顺便你也放松下。考验你的时候到了,陈同学。”
考验。这个词听得我后背一紧。
飞机轰鸣着降落在美兰机场,温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从冬季城市带来的最后一丝僵硬。我推着行李车,岳母走在我旁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四周。“小陈啊,你看这椰子树,多精神!比咱们小区那几棵强多了。”她语气里满是新鲜感。
“是,是,气候好,植物也长得好。”我笑着应和,心里却在飞快盘算着未来七天的行程。出发前,我做了个详尽的、自以为完美的计划表,就存在手机备忘录里,但现在,隐隐觉得这计划有点…过于“纸上谈兵”了。
旅行的第一个矛盾,在入住酒店时就冒了头。我订的是海棠湾一家评价不错的度假酒店,海景房,阳台望出去就是蔚蓝的大海。办入住时,前台小姐微笑说:“先生,您预订的是两间豪华海景大床房,这是房卡。”
岳母一听,立刻摆手:“哎哟,订两间干什么?多浪费钱!退一间退一间,咱们就要一个标间就行,两张床的,能说话还省钱的。”
我头皮有点麻。这跟计划不一样啊。我原本设想的是,保持一点独立空间,对大家都好。我试图委婉地坚持:“妈,没事,薇薇嘱咐了让您住得舒服点,海景房视野好……”
“视野好我看你那边阳台不就行了?”岳母逻辑清晰,“省下的钱,多买点好吃好玩的,多实在。听话,退了。”
前台小姐看着我们。我叹了口气,挤出笑容:“那…麻烦帮我们换成一个海景标间吧。”计划表第一条,“保持舒适距离”,卒。
安顿下来后,岳母精神抖擞,完全不像坐了仨小时飞机的人。“走,小陈,我们去海边转转,然后找地方吃海鲜!我得查查攻略……”她掏出老花镜和手机。
我赶紧献宝似的拿出我的“毕生功力”——一份手打(其实是电脑排版后打印的)的《海南七日深度游备忘录》。为了显得更“人类化”,我还特意用了点口语标注。
岳母接过我那张A4纸,扶了扶眼镜,念出声来:
“陈默&王女士海南之旅备忘录 (V1.2最终版)”
| 日期/时间 | 上午活动 | 中午/下午活动 | 晚上活动 | 备注/核心目标 |
|---|---|---|---|---|
| :--- | :--- | :--- | :--- | :--- |
| Day1 | 抵达,酒店入住,休整 | 海棠湾海滩散步、拍照 | 酒店海鲜自助餐 | 适应环境,避免劳累 |
| Day2 | 呀诺达雨林公园 | 雨林徒步,看植物 | 返回酒店,附近品尝椰子鸡 | 接触自然,呼吸负氧离子 |
| Day3 | 蜈支洲岛一日游 | 观光车环岛,水上项目(视情况) | 岛上简餐或返回后觅食 | 体验海岛风情,拍照重点日 |
| Day4 | 自由活动/机动日 | 酒店休息或免税店(如体力允许) | 市内特色餐厅(已收藏3家) | 调整节奏,满足购物欲可能 |
| Day5 | 南山文化旅游区 | 参观海上观音,素斋午餐 | 返回,椰梦长廊看日落 | 文化之旅,心境平和 |
| Day6 | 分界洲岛或继续休闲 | 浮潜体验(仅为本人计划) | 海边烧烤或夜市 | 差异化活动,略有挑战 |
| Day7 | 最后采购,整理行李 | 前往机场,返程 | 平安到家! | 圆满收尾,不留遗憾 |
附:紧急联系人、必备物品清单(略)
岳母看了足足一分钟,没说话。我心里有点打鼓,是太细致了显得婆妈?还是不够周到?
“小陈啊,”她终于开口,手指点着表格,“你这计划…弄得跟上班打卡似的。”她笑了,“不过心意是好的,辛苦了。就是这‘机动日’、‘差异化活动’…跟我这老太太还整这些词儿。”
我讪讪一笑:“就是个大概方向,妈,您说了算,随时可以改。”
“行,那今天听你的,明天开始,咱俩商量着来。”岳母把备忘录细心折好,放进她随身的小包里,“留着,有个谱挺好。”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第一关算是过了,虽然被调侃了。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第二天去呀诺达时就来了。我本着“来都来了”和“深度体验”的精神,选择了那条号称“精华”的徒步路线,栈道陡峭,上下台阶很多。走了不到一小时,岳母的汗就湿透了后背的衣裳,喘气声也重了,但嘴上却不说累,只是扶着栏杆的手越来越用力。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蠢。光想着雨林风光好,忘了考虑老人的体力。什么负氧离子,腿脚受不了都是白搭。
“妈,咱们前面找个地方歇会儿吧,我也有点走不动了。”我故意加大了自己的喘气声,指着不远处一个休息亭。
岳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看穿了我的小心思,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好,歇歇,这路是有点锻炼人。”
坐在亭子里,喝着水,看着雨林里穿梭的游人,大多是年轻情侣或带小孩的家庭。我和岳母这对组合,似乎有点显眼。沉默有点尴尬,我正搜肠刮肚找话题,岳母却先开了口。
“小陈,你跟薇薇…最近没啥事吧?”她看着远处,状似随意地问。
我心里一紧。来了,经典的“关怀式”询问。“没,挺好的啊,妈。她最近就是工作忙。”
“我看你这次出来,好像…心里揣着什么事?总看手机,安排这安排那的,有点紧绷。”岳母转过头看我,“跟我这老太婆出来,压力那么大?”
被这么直接点破,我脸上有点发热。我…表现得很明显吗?我挠挠头,想了半天,决定说点实话。“压力…是有一点。妈,我就是想把这趟陪好了,让您开心,也让薇薇放心。怕安排不周,怕您觉得无聊,或者累着。”
岳母笑了,拍拍我的胳膊:“傻孩子。你能放下工作陪我出来,我心里就挺高兴了。薇薇嫁给你,图的是你人实在,对她好,不是图你是个十全十美的导游。咱们这是旅游,不是完成你媳妇给的任务,更不是我的考试。”
她顿了顿,看着雨林深处郁郁葱葱的植物:“我年轻的时候,跟你爸也到处跑,哪有什么计划,买到车票就走,走错了路就当看新风景。现在老了,走不动远路了,但看看不一样的树,听听不一样的口音,尝尝没吃过的东西,心里就挺敞亮。你别老想着‘应该’怎么做,咱们就随便走走,看到啥是啥,累了就歇,馋了就吃,多自在。”
那一瞬间,我看着岳母被汗水打湿了些花白鬓角,却眼神清亮的样子,心里某个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松了。
接下来的几天,画风突变。我们没去成计划中的分界洲岛浮潜,因为岳母对坐快艇有点发怩,我也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非潜不可。我们取消了“机动日”的免税店行程,因为那天上午下起了小雨,我们索性就在酒店楼下的咖啡馆坐了一上午,她跟我说了许多李薇小时候的糗事,我听得哈哈大笑。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计划外的事:我们跟着本地早市的阿姨学了怎么挑最新鲜的芒果和菠萝蜜;在一条不知名的小街巷里,找到了一家阿婆开的清补凉店,味道比网红店好十倍;傍晚,我们不再执着于去“椰梦长廊”,而是就在酒店附近的沙滩上,找块干燥的沙地坐下,看着太阳一点点沉进海里,天空从金黄变成粉紫再变成深蓝,什么也不说,就很舒服。
那张《备忘录》,后来再也没拿出来过。但岳母一直把它收在她的小包里。
第七天,在去机场的路上,岳母忽然说:“小陈,这次玩得挺好。以后啊,你跟薇薇有空,也多这样出来走走,别老是工作工作的。两个人,有时候也需要一点‘计划外’。”
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涩。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椰林,忽然明白,这趟旅行,我原以为是来“完成任务”和“接受考验”的。但现在看来,更像是一次“格式化”。岳母用她那种直白又通透的生活智慧,把我那些关于“好女婿”的条条框框、紧张兮兮的计划表,给轻轻巧巧地格式化了。
我考核的不是她,她却在用自己的方式,给我松绑。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逐渐变小的绿色岛屿和蜿蜒海岸线,心想,回去得跟李薇好好聊聊这段“历险”。不,不是汇报,是分享。或许,我们的生活里,也该多留点空白,去容纳那些“计划外”的惬意和理解了。
哦,对了,那张《备忘录》的最终版本,在我心里自动更新了。最新的一条备注是:“核心目标:放松,陪伴,感受当下。其余皆可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