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风从海上来
2025年的一个傍晚,我,曾毅,站在三亚湾的沙滩上,看着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夹杂着远处免税城璀璨的灯火和游客隐约的欢笑声。作为海南省旅游与文化广电体育厅纪检监察组组长,这片海、这座城、这方旅游热土,是我履职的战场,也是我内心沉甸甸的牵挂。很多人觉得,在海南搞旅游纪检,是不是每天就看看景区秩序、查查酒店发票?说实话,刚开始我也有过类似的错觉。但真正深入进去,才发现这里的水,深得很,也浑过。自贸港建设全岛封关运作在即,旅游业作为先行产业和窗口行业,其生态的健康与否,直接关系到海南的“脸面”和自贸港建设的成色。我面对的,远不止是几张发票那么简单,而是权力与资本在快速发展中的复杂博弈,是传统人情社会与现代化法治规则之间的剧烈碰撞。
第一章:“新官”与旧账——从“汽车狂潮”的阴影说起
到任不久,一份尘封的卷宗就摆在了我的案头。它关联着上世纪九十年代那场轰动全国的“海南汽车狂潮”。虽然已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但其留下的思维惯性和历史包袱,在某些角落依然隐约可见。当年的一些操作手法,比如“政策寻租”、“擦边球”、“先上车后补票”,在某些人的潜意识里,似乎成了“敢闯敢试”的另类注解。 读着这些材料,我后背有些发凉。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总押着相似的韵脚。如今在推进国际旅游消费中心建设、上马大型文旅综合体项目时,会不会有人想复制那种“狂飙”模式?这种担忧,让我在审视一些打着“自贸港创新”旗号的旅游项目审批和土地出让时,格外警惕。
第一次召开全系统廉政风险排查会,我就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同志们,咱们海南旅游要发展,要热度,但更要健康度。老祖宗留下的教训,不是用来遗忘的,而是用来警醒的。‘闯’的精神不能丢,‘创’的劲头不能减,但‘纪’的底线绝不能破。” 会场很安静。我知道,触动了一些敏感的神经。会后,一位老科长私下找我,叹了口气说:“曾组长,您说的在理。但有些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缓缓说:“老哥,我明白。咱们不急,但方向不能偏。先从阳光下能看清的地方做起,一寸一寸地犁。”
第二章:刀刃向内的淬炼——整顿,从“自己人”开始
旅游系统业务性强,与市场贴得近,干部思想活跃,但也容易在“糖衣炮弹”面前失守。有段时间,关于个别干部在旅行社审批、星级评定、宣传推广资金分配中“伸手”的反映,陆陆续续传到我耳朵里。嗯,问题就像沙滩下的礁石,潮水退了,才会露出来。恰逢纪检监察干部队伍教育整顿深入开展,这给了我一个绝佳的契机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我们决定“刀刃向内”,先从组内和驻在部门内部的监督探头擦亮开始。我带着组里的同志,反复学习上级精神,核心就一条:“监督别人的人,首先要管好自己,纪检机关不是‘保险箱’,纪检干部没有天然的‘免疫力’。”我们开了好几次谈心谈话会,不走过场,真刀真枪。我让大家对照典型案例,把自己摆进去、把职责摆进去、把工作摆进去。有个年轻干部小陈,压力很大,找我坦白,说之前有家旅游企业想请他“体验”新开发的游艇项目,他虽然后来没去,但当时确实心动过。我肯定了他的坦诚,也严肃地告诫他:“心动,就是警报。这次刹住了车,下次呢?要把每一次诱惑都当成一次党性体检。”
为了系统性地解决问题,我们推动驻在部门党组,针对旅游行业“微权力”风险点,搞了一次大起底、大排查,并梳理成了下面这个对照整改表:
| 风险领域 | 具体风险点示例 | 可能导致的腐败行为 | 已采取的防控措施 |
|---|---|---|---|
| 行政审批 | 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导游证核发、景区评级初审 | 吃拿卡要、拖延办理、违规放行 | 推行全流程网上办理,公开标准和时限,建立“好差评”制度 |
| 资金项目 | 旅游产业发展专项资金、宣传营销项目补贴、文创扶持金 | 虚报冒领、优亲厚友、利益输送 | 引入第三方评审,强化项目绩效审计,实行分配结果公示 |
| 市场执法 | 处理旅游投诉、查处“不合理低价游”、整治购物市场 | 选择性执法、以罚代管、充当“保护伞” | 执法过程全记录,重大案件集体审议,推行跨区域交叉检查 |
| 合作与采购 | 选择旅游推介会承办方、采购宣传品、委托规划设计 | 围标串标、内外勾结、收受回扣 | 严格执行政府采购法,健全内控机制,对供应商进行廉洁审查 |
这张表发下去,震动不小。有人说这是“自缚手脚”,但我认为,这缚住的是任性的权力,放开的是公平竞争的市场和健康发展的行业。我们把“严”的标准立起来,把制度的篱笆扎紧些,看似麻烦了,实则是保护了干部,护航了产业。
第三章:于无声处听惊雷——当“清廉”遇见“流量”
海南旅游,离不开“流量”。但流量带来的,不仅是经济效益,还有更为隐蔽的“围猎”。我曾处理过一个棘手的案子。某网红旅游小镇,投资商背景复杂,项目进展迅速,但群众关于其违规占用生态林地、补偿款不到位的问题反映强烈。初步了解,发现当地有些干部和这个老板“称兄道弟”,在各种场合为其项目“站台背书”。
阻力很大。有人暗示我:“曾组长,这个项目是市里重点工程,投资大、带动强,要‘保护生产力’。”还有说情电话直接打来,绕来绕去就一个意思:“发展中的问题,要在发展中解决,不要太较真,免得影响营商环境。”
那几天,我失眠了。半夜起来,看着窗外静谧的椰林,我问自己:什么是真正的营商环境?是对个别不法商人的无原则迁就,还是对所有市场主体一视同仁的公平法治?习近平总书记反复强调要守住生态红线,维护群众利益,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政治、最根本的营商环境吗?如果为了短期的“流量”和“政绩”,就牺牲掉长远的生态和民心,那才是对自贸港建设最大的破坏。
我们顶住压力,联合自然资源、林业、公安等部门深入开展核查。最终,查实了该企业确实存在违法用地问题,相关干部也被立案审查。案件查清后,我们并没有一办了之,而是督促当地政府依法依规整改,重新引入合规企业接盘,并妥善解决了村民的补偿问题。事后,一位最初对我们颇有怨言的镇干部,私下对我说:“曾组长,现在想想,当时你们来查,确实是救了我们也救了项目。真让它带着病上马,以后爆雷,损失更大,责任更重。” 这句话,让我感到些许欣慰。纪检监察工作,不仅是“割毒瘤”,更是“治病树”、“护森林”。
第四章:润物细无声——让“廉小鹿”跑进千万家
查办案件、严肃问责,能形成“不敢腐”的震慑。但长久之计,还在于培育“不想腐”的自觉。这需要文化的浸润。省里在大力推进清廉自贸港建设,我们旅游系统也不能落后。 怎么把廉洁文化建设做得让游客和市民都喜闻乐见,而不是枯燥的说教?这成了我思考的一个新课题。
我们借鉴了“清廉三亚”打造“廉小鹿”IP的经验,但也想搞点新意思。 我们联合文艺院团,创作了一批融入琼剧、黎锦、椰雕等本土元素的廉洁主题短剧、工艺品。在游客中心、酒店大堂、旅游公交车上,循环播放我们自制的微动漫《阿椰游记》,用活泼的海南话,讲述小椰子“阿椰”在旅行中如何识别消费陷阱、拒绝“回扣”诱惑的故事。效果出奇地好,很多小朋友看得津津有味,家长也跟着学。
我们还发起“清廉导游”评选,不仅看业务能力,更看重职业操守和廉洁口碑。当选的导游,佩戴特制的“清风使者”徽章带团,成了一面流动的旗帜。一位获奖导游对我说:“曾组长,戴着这个徽章,感觉肩上的责任更重了。面对商家的‘好处’,腰杆更直了,因为我不想玷污这份荣誉。”你看,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它把外在的约束,慢慢变成了内在的骄傲。
尾声:路,还在脚下
转眼,在旅游纪检这个岗位上已经奋战了数个春秋。头发白了不少,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海南的旅游画卷越来越壮丽,自贸港的蓝图日益清晰。我知道,前方的挑战不会少,新的业态、新的模式会带来新的廉洁风险。比如,虚拟旅游资产、跨境数据流动、离岛免税衍生服务等等,这些领域的监督,对我们都是新课题。
但我始终相信一点:只要坚守“改革精神”和“严的标准”,坚持一体推进“三不腐”,海南的旅游产业就一定能实现高质量发展,才能真正成为展示中国风范、海南形象的靓丽窗口。就像这眼前的大海,虽有暗流礁石,但潮水的方向,终究是向着开阔与清澈。
风,继续吹着。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办公楼。明天,还有几个关于游艇租赁监管新规的廉政风险论证会要开。路,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