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飞机穿越琼州海峡,舷窗下逐渐浮现出那片翡翠般的岛屿轮廓时,我的心中已满怀对阳光、沙滩与海浪的憧憬。然而,此行并非仅为度假,我的目的地是2025年末于三亚举办的海南旅游博览会(简称“海博会”)。在动身之前,一个核心问题始终萦绕心头:在信息唾手可得的今天,一场线下的旅游博览会,其价值究竟何在?它仅仅是一个旅游产品的“大卖场”,还是能提供超越产品本身的、更深层的体验与思考?带着这个疑问,我走进了这场被誉为“文旅风向标”的盛会,试图在展台的流光溢彩与人群的熙攘喧嚣中,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步入崭新的国际游艇中心展馆,通透的空间与明亮的灯光确实带来了不同于以往的全新气象。然而,初览之下,与宏大的“国际”名号相比,展商数量似乎未能完全匹配,部分区域甚至显得有些空旷。这不禁让我最初的疑问更加尖锐:我们为何而来?是为了收集一沓厚厚的宣传册,还是为了见证某种趋势的诞生?这场博览会,究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行业秀,还是一面能够真实折射出海南乃至中国旅游产业现状与未来的镜子?
海博会的A面,无疑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感官盛宴。主办方显然深谙如何调动参观者的情绪。走进以“热带天堂”为主题的展区,巨大的环形LED屏上,碧海银沙与冲浪者的矫健身姿交织,配合环绕立体声的海浪音效,瞬间将人带入度假情境。黎族织锦、椰雕工艺等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现场展示,手工艺者专注的神情与指尖流淌的古老技艺,让静态的文化“活”了起来,引来众多游客驻足拍照。更令人惊喜的是,一些展台引入了VR沉浸式体验设备,戴上头盔,我便“置身”于西沙群岛清澈的海底,与斑斓的珊瑚和鱼群共舞,这种超越物理距离的“预览”,极大地激发了亲临其境的渴望。
然而,在繁华与创新的表象之下,博览会的B面——同质化与浅层化的隐忧,也逐渐浮现。当我穿梭于众多市县和旅游企业的展台时,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几乎每个展台都在强调“阳光”、“沙滩”、“海鲜”和“免税购物”,宣传口号雷同,视觉元素高度相似,多是碧海蓝天加椰树的组合。仿佛海南旅游被简化成了一张明信片,丰富的热带雨林、火山地质、红色文化、南洋风情等深度资源被淹没在了主流的海滨叙事之中。更令人遗憾的是,在二号馆的某些角落,一些设计粗糙、缺乏文化内核的所谓“文创产品”与普通旅游纪念品混杂摆放,进行着直接的售卖,这与“文化产业博览交易”的定位产生了一丝错位感。
这引发了我的第二个自问自答:
问:当所有展商都在展示相似的风景与产品时,海南旅游的核心竞争力究竟是什么?
答:核心竞争力绝非资源的简单罗列,而在于如何将这些资源转化为独一无二、直击人心的“体验故事”。同质化暴露的正是叙事能力的匮乏。海南不缺美景,缺的是将美景与文化、历史、情感深度捆绑的创意表达。例如,与其泛泛展示沙滩,不如讲述某片沙滩上珊瑚保育的故事;与其单调推介海鲜,不如设计一场跟随疍家渔民出海的沉浸式美食之旅。博览会不应只是产品的陈列窗,更应是独特体验的“剧本杀”发布现场。
为了更清晰地呈现这种对比,我尝试将博览会上观察到的现象整理如下:
| 观察维度 | A面(亮点与创新) | B面(不足与隐忧) |
|---|---|---|
| :--- | :--- | :--- |
| 技术应用 | VR/AR沉浸式体验、智能互动屏提供“预览”式服务。 | 技术应用多停留在展示层面,与线下行程的深度结合方案少见。 |
| 文化呈现 | 非遗技艺(黎锦、椰雕)现场活态展示,吸引力强。 | 文化元素多作为“背景板”或“点缀”,未深度融入旅游产品核心设计。 |
| 产品设计 | 出现少量与海南本土电影IP联名的精品文创。 | 大量产品同质化严重,缺乏设计感和文化内涵,沦为普通纪念品。 |
| 叙事逻辑 | 个别展台开始尝试讲述环保、社区参与等主题故事。 | 主流叙事仍集中于“吃喝玩乐购”的浅层享受,深度主题游线路稀缺。 |
如果说展馆内的浏览满足的是眼睛与好奇心,那么步出展馆后,沉淀下来的思绪则指向更深处。海博会如同一枚棱镜,折射出的光芒让我不由得联想到更广阔的议题。
首先,是关于“旅行意义”的再审视。博览会上极力渲染的是一种“抵达的快乐”,是放下一切、拥抱休闲的图景。这固然美好,但我想起了在海南其他地方的见闻:在南山,我曾凝视过红色娘子军老战士沧桑的面容,时光将曾经的飒爽英姿雕刻成宁静的皱纹;在天涯海角,看中年人在礁石间笨拙地打水漂,笑声如孩童般纯粹,那一刻的快乐,超越了任何风景明信片。旅行,或许不仅仅是为了逃离,更是为了在陌生的时空里,遇见被日常掩盖的、更真实的自己与他人的生命片段。博览会展示了“目的地”,但真正的旅行,发生在抵达之后的心灵碰撞之中。
其次,是关于“文化自信”与“商业表达”的平衡。展会上,最打动我的瞬间,往往不是最炫酷的科技,而是一位黎族阿婆默默编织黎锦时那安详而笃定的侧影。她的手中,流淌着一个民族的历史与审美。然而,如何将这份沉静厚重的文化自信,转化为当代游客愿意理解、体验并为之消费的产品,是一道难题。粗暴地符号化售卖,或高高在上地博物馆化陈列,都非良策。真正的融合,需要深度的创意翻译,让文化变得可亲近、可体验、可共鸣。海博会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试验场,遗憾的是,目前看到的大多是“翻译”的初级阶段。
最后,是一个略带伤感的感悟:所有的相遇,终须一别。无论是博览会上令人流连的展台,还是海南岛上醉人的夕阳,我们都只是短暂的访客。正如我每次离开一个地方时心中那“莫名的痛楚”,感慨于“稍纵即逝的美丽”。海博会本身也是如此,它盛大开幕,又悄然落幕,像一个浓缩的寓言。它提醒我们,无论是旅游开发还是文化传承,其最终目的,或许不是占有风景,而是学会欣赏与珍惜,并在离开后,让那些美好的体验与思考,长久地滋养我们的生命。
因此,回到最初的问题:海博会的价值是什么?我的观点是,它是一面不乏瑕疵但至关重要的镜子。
它照见了行业的热情与努力,也映出了创新乏力与叙事单调的困境。它集中展示了海南作为旅游目的地的“硬件”实力,却也暴露出在“软件”——即文化深度体验与情感连接打造上的巨大提升空间。对于普通游客而言,它可能是一个高效的信息集散地和兴趣激发器;对于从业者,它应是一个碰撞思想、寻找差异化的灵感池;而对于像我这样的观察者,它更是一个引发关于旅游、文化、商业与人生诸多思考的场域。
是的,我带着较高的期望而来,也的确感受到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落差,或许可以说是“希望而来,略有失望”。但我也必须承认,在那些精心设计的体验区、在非遗传承人的指尖、在少数令人眼前一亮的文创产品中,我看到了微光。这微光意味着改变正在发生,意味着有人正在尝试跳出固有的框架。
海南的魅力,从来不止于一片海。它应有山的厚重、历史的回响、民族的斑斓与现代的脉动。未来的海博会,若能更勇敢地打破“椰风海韵”的单一叙事,将这片土地多元、立体、甚至复杂的面貌真诚而创新地呈现出来,那么它将不仅是一场行业的盛会,更将成为每一位参与者重新发现海南、理解旅行意义的深刻课堂。而我,也期待在未来的某一天,带着新的问题,再次走进那片被阳光与思考共同照耀的展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