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海南,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碧海蓝天、椰林沙滩,还是免税购物、冬日暖阳?没错,这些标签早已深入人心,让海南成为了国人心中首屈一指的“热带天堂”和度假胜地。但,如果我们把眼光放得更远一些,思考得更深一层——一个世界级的旅游目的地,是否仅仅满足于阳光沙滩呢?我想,答案是否定的。真正的魅力,往往藏在风景的背后,是那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故事、温度与灵魂。因此,海南打造文化旅游城市的征程,本质上是一次从“资源依赖型观光”向“文化体验型深游”的深刻转型与价值重塑。
这并非要抛弃得天独厚的自然禀赋,而是在此基础上,为海南的旅游骨架注入文化的血肉与精神的灵魂。让游客不仅是身体的过客,更能成为心灵的参与者、文化的感知者。这条路该怎么走?或许,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来构想。
很多人觉得海南历史短、文化薄,这其实是个误解。海南的文化底色是极其多元且独特的,它像一首由多个声部合唱的海洋史诗。我们不妨先来梳理一下:
| 文化类别 | 核心内涵与载体 | 目前旅游开发程度 | 潜力与挑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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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洋文化 | 疍家渔排生活、更路簿(航海针经)、潭门千年渔港、海捞瓷、祭海仪式。 | 部分转化为海鲜餐饮、渔港观光,文化深度解读不足。 | 潜力巨大。可打造沉浸式“海上人家”体验、南海历史探索路线。挑战在于如何将生产生活场景转化为可体验、可传播的文化产品。 |
| 黎苗文化 | 黎族织锦(龙被、黎锦)、船型屋、三月三盛会、钻木取火、鼻箫、苗族蜡染。 | 集中在槟榔谷、呀诺达等景区表演和手工艺展示,同质化较严重,社区参与度有限。 | 需活态传承。关键在于让文化回归村寨生活,发展生态博物馆、非遗工作坊,让游客能与传承人深度互动,而非仅观看“舞台化”表演。 |
| 侨乡文化 | 文昌、琼海为主的东南亚侨乡,骑楼老街(海口、文昌文南街)、咖啡糕饼文化、侨批(银信)。 | 骑楼街区以商业消费为主,侨乡历史叙事薄弱。 | 情感链接点。可挖掘“下南洋”故事,打造侨乡文化纪念馆、主题民宿、特色餐饮产业链,连接海外华侨资源。 |
| 历史名人文化 | 苏东坡谪居文化(儋州)、海瑞的清官文化、黄道婆的棉纺技术传播、宋氏家族故居。 | 景点孤立,多为静态陈列,与当代生活的连接和创意转化不够。 | 需现代表达。将名人精神与当下议题结合,如东坡生活美学体验营、海瑞廉政教育基地的互动剧场等。 |
| 生态雨林文化 | 热带雨林(五指山、霸王岭)、红树林、火山熔岩地貌(海口石山)。 | 以自然观光和徒步为主,对雨林生态系统智慧、黎苗先民生存哲学的挖掘较浅。 | 深化解读。开发自然教育课程、康养静修项目,讲述雨林生灵的故事和人与自然共生的古老智慧。 |
看,我们的“家底”其实非常丰厚。但问题在于,这些文化元素大多还是分散的“珍珠”,未能串成一条条光彩夺目的“项链”。很多体验停留在“看”的层面,缺乏让游客动手、动心、动情的“入戏”环节。
知道了有什么,下一步就是思考怎么用。打造文化旅游城市,不能只靠建博物馆和立牌子。它需要一套“组合拳”。
首先,是打造“可沉浸的故事场”。举个例子,在海口骑楼老街,我们能否不止于拍照和喝老爸茶?可以设计一条“侨商风云”沉浸式戏剧游线:游客领取一个角色任务(如寻找一封遗失的侨批),沿着修复后的骑楼街区,与NPC(演员扮演的掌柜、报童、归侨)互动,解开线索,最终在某个老银行旧址里“见证”一段家族历史。这比单纯看建筑说明牌,记忆要深刻十倍。在崖州古城,可以重现古代官宦、文人、商贾的市井生活场景,让游客换上汉服,完成一次“穿越”之旅。关键在于,把静态的空间变成动态的、有剧情推进的剧场。
其次,是设计“可带走的情感物”。旅游纪念品不该只是贝壳项链和椰子粉。它应该是文化的载体。比如,将黎族大力神图案、更路簿上的星图,通过现代设计,转化为精美的首饰、文具、家居用品。开发一款以“东坡海南行旅”为主题的文创食品礼盒,里面装着他在诗中提及的当地食材。让每一件商品,都自带一个海南故事。这需要大力扶持本土设计师与非遗传承人的合作,建立从创意到市场的完整链条。
再者,是培育“可参与的节庆流”。节庆是文化集中爆发的高光时刻。除了提升传统的“三月三”、换花节,还可以创造新的文化IP。比如,依托文昌航天发射场,创办“星辰大海”国际艺术节,融合航天科技、海洋文化与当代艺术。在冬季,举办“海南国际诗歌节”,利用温暖的气候,吸引诗人、作家前来,将朗诵会、创作营设在沙滩、雨林和古老的盐田边。用常态化的高端文化活动,吸引另一批追求精神体验的深度游客。
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是构建“可连接的数字体”。在疫情之后,线上体验已成为旅游的延伸和前奏。我们可以开发“数字海南文化地图”小程序,不仅提供导航,更内嵌AR(增强现实)功能:扫描一棵古榕树,弹出关于它的民间传说;对准一幅黎锦,动画演示其织造过程和纹样寓意。甚至,可以为暂时无法亲临的游客,提供“云游黎村”、“VR东坡书院夜话”等付费深度内容。这不仅是服务工具,更是持续性的文化传播与价值沉淀平台。
理想很丰满,但道路绝非坦途。海南在转型中,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几个挑战:
1.人才瓶颈:极度缺乏既懂海南文化、又懂旅游产品策划、营销和运营的复合型人才。这需要本土高校加强相关学科建设,同时以开放的政策吸引国内外创意人才落地。
2.社区利益:文化旅游开发必须让本地社区成为主体和受益者,而不是被动的旁观者或被驱逐的对象。要探索“景区+社区”联动模式,让村民通过提供民宿、餐饮、导览、手工艺展示等获得实实在在的收入,文化传承才有内生动力。
3.平衡之道:如何在商业开发与文化保护、游客体验与居民生活、短期热度与长期品牌之间取得平衡?这需要精细化的管理和富有远见的规划,避免过度商业化侵蚀文化的本真性。
写到这儿,我忽然想起在儋州东坡书院听到的一句话——这或许是苏东坡这位千年前的“文化旅游大使”给今天的启示。他说:“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 当他将异乡视作故乡,便获得了精神的自由与创作的源泉。
对于海南而言,打造文化旅游城市的最高境界,或许就是让每一位到来者,都能在不同层面、不同片段中,找到一种“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归属感与认同感。这归属感,可能来自学习一段黎锦编织后的成就感,可能来自读懂一块海捞瓷背后的海洋史诗时的震撼,也可能只是在一个侨乡咖啡馆里,听着老辈人讲述“下南洋”故事时的心头一暖。
当海南的魅力,从视网膜上的碧蓝,渗透到心灵的深处,成为一段可以参与、可以学习、可以带走、可以回味的故事时,“文化旅游城市”这块金字招牌,才算真正铸就。这条路很长,需要耐心、匠心与决心,但方向已然清晰——那就是,让文化成为海南旅游最持久、最动人的风景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