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间倒回二十年前,你问一个中国电视人:“做旅游频道,哪里最有想象空间?”十有八九会听到同一个答案——海南。阳光、沙滩、椰林、碧海蓝天,这里是无数国人心中的“天涯海角”,是天然的、巨大的、取之不尽的视觉富矿。于是,海南旅游卫视应运而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确实像一扇精致的观景窗,将这片热带岛屿的浪漫与闲适,以近乎“屏保”般完美的姿态,输送到千家万户的客厅。它定义了早期国人对海岛旅游的审美与向往。
但,时代变了。这扇“窗口”外的风景没变,可窗户玻璃上,却渐渐映出了光怪陆离的倒影。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如海啸般席卷而来,观众的手指代替了遥控器,算法推荐取代了频道编排。在全民皆可“打卡”、人人都是“旅行家”的自媒体时代,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专业旅游电视频道,该如何自处?
渐渐地,我们看到了一个“失控”的海南旅游卫视。这里的“失控”,并非指运营停摆,而更像是一种在时代洪流中身份迷失、策略失焦后的集体狂奔。它努力地想抓住所有热点,却似乎丢掉了最初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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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的旅游卫视是克制的,甚至带着点文艺的孤高。它的节目单,就像一本缓慢翻动的热带影集:《行者》带你深度探访秘境,《有多远走多远》充满人文思索,《美丽目的地》则是视觉盛宴。节奏舒缓,配乐空灵,旁白富有诗意。它不急着卖货,也不催你出发,只是静静地展示“世界那么大,你真该去看看”。那时候,看旅游卫视是一种沉浸式的“云旅行”,是忙碌生活中的精神喘息。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种宁静被打破了。你打开电视,可能会恍惚:
*这还是旅游频道吗?美食探店、明星真人秀、网络短剧、甚至家长里短的调解类节目……各种与“深度旅游”关联微弱的内容开始占据黄金时段。
*主持人越来越像网红。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夸张的感叹、“家人们谁懂啊”式的网络用语、和刻意营造的“戏剧性”反应。节目剪辑节奏加快,大量使用综艺花字和爆款BGM,试图复制短视频的“上头”感。
*广告与内容的边界日益模糊。不再是单纯的形象广告,而是见缝插针的直播带货、硬核的景区套餐推销、以及各种“网红打卡地”的强势植入。屏幕下方滚动的二维码和购物链接,比风景字幕还要显眼。
有人说,这是“与时俱进”,是“拥抱变化”。但更多的老观众感到的是一种撕裂感:那个带我认识远方的频道,怎么突然开始拼命向我推销门口的农家乐和网红奶茶了?这种内容上的“大杂烩”,让频道失去了独特的品牌辨识度,变得和任何一个追求流量的地方卫视或网络平台别无二致。
思考的痕迹:我理解这种转型的无奈。在收视率和广告收入的双重压力下,纯粹“叫好不叫座”的文艺范儿难以为继。但,当什么都想做的时候,是不是也意味着,你什么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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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追逐流量,旅游卫视使出了一套“迷踪拳”,我们通过下面这个表格,可以清晰看到其策略与效果之间的微妙落差:
| 追逐流量的策略 | 具体表现 | 短期效果(看似) | 长期隐患与“失控”表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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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短视频化 | 节目片段拆解、高能瞬间剪辑、竖屏版本投放抖音/快手。 | 单个视频可能获赞百万,带来瞬时曝光。 | 渠道反噬内容:为适配短视频,正片变得碎片化、缺乏逻辑;深度内容被抛弃,追求“三秒抓眼球”。 |
| 强蹭热点话题 | 无论社会热点是否与旅游相关,都尝试进行关联报道或制作特别节目。 | 蹭上热点时,讨论度暂时上升。 | 丧失专业立场:内容变得牵强、庸俗,频道像个“跟风者”而非“引领者”,权威性受损。 |
| 过度依赖明星/网红 | 邀请流量明星作为旅行嘉宾,与头部网红合作推广。 | 粉丝经济带来可观的短期流量和话题。 | 成本高企,喧宾夺主:观众的注意力完全在明星身上,旅行的目的地本身沦为背景板,本末倒置。 |
| 沉浸式直播轰炸 | 24小时不间断景区直播、美食探店直播、节庆活动直播。 | 创造“永远在线”的陪伴感,部分直播数据亮眼。 | 内容同质化严重:大量直播流水账化,缺乏策划与深度,陷入“为播而播”的疲惫循环,消耗团队创造力。 |
这套拳法打下来,频道或许拿到了几张漂亮的“数据战报”,但品牌的核心价值——专业、深度、发现旅行之美的能力——却被严重稀释了。这就像一家米其林餐厅,为了吸引更多食客,开始在门口卖炸鸡排和珍珠奶茶。生意是更热闹了,但那些冲着精致法餐来的老饕,还会登门吗?
口语化的停顿:哎,说到这里,我其实挺矛盾的。你说它不努力吧,它比谁都拼,天天琢磨算法,研究热搜。可你说它努力对方向了吧,又总觉得……劲儿没使在根儿上。旅游,终究是关于体验和内心的,而不是一堆浮于表面的数据和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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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并非绝境,它更像是一次痛苦的“压力测试”,暴露了传统媒体在数字化转型中的所有软肋。海南旅游卫视的出路,不在于回到过去那个孤芳自赏的时代,也不在于在流量的泥潭里继续打滚。它需要在“失控”的摇摆中,找到自己“可控”的、不可替代的核心锚点。
1.锚点一:重归“专业主义”与“在地深度”。
*做算法做不到的事。放弃与短视频平台比拼“谁更短平快”,转而深耕算法无法轻易复制的深度内容。比如,策划《南海沉船考古全记录》、《热带雨林生物多样性十年观察》、《黎苗文化传承人口述史》等系列纪录片。这需要时间、耐心和专业团队,但这正是省级卫视相比自媒体,最具优势的壁垒。
*从“推销景点”到“解读目的地”。不仅仅是展示三亚的海有多蓝,更可以讲述疍家渔排的历史、珊瑚礁保护的困境、冲浪文化如何在此落地生根。将地理风景,转化为有厚度的人文风景。
2.锚点二:建立“可信平台”与“服务闭环”。
*成为“旅行避坑”的权威声音。在网红滤镜泛滥的时代,消费者亟需真实、客观的评价。旅游卫视可以利用其官方媒体公信力,建立一套严谨的景区、酒店、餐饮评价体系,推出“黑榜”与“红榜”,做旅行消费领域的“消费者报告”。
*从“流量入口”到“服务终点”。与其广撒网式带货,不如精心遴选、深度合作少量高品质旅行产品(如生态研学、非遗手作体验、高端康养旅居),并提供从内容展示到咨询、预订、售后的一站式可信赖服务。将流量转化为有口碑的、可持续的客户关系。
3.锚点三:拥抱技术,但定义体验。
*利用VR/AR技术,打造“预览式”深度体验。不是简单的360度看风景,而是可以“走进”黎族古老的船型屋内部听故事,“潜入”海底观察珊瑚产卵,“飞越”鹦哥岭俯瞰雨林树冠。提供比现实更丰富的信息维度。
*互动化、个性化内容尝试。开发小程序或互动电视应用,让观众能决定纪录片探访的下一个地点,或就某个旅行伦理问题(如“该不该投喂野生动物”)进行实时投票并看到观点分布。让观众从“观看者”变为“参与构建者”。
最后的思考:海南旅游卫视的“失控”,是整个传统媒体行业困境的缩影。它的挣扎与迷茫,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海南”和“旅游”这两个词,本身就是它最大的宝藏和最终的答案。它不需要成为第二个抖音,也不需要复制任何一个成功的卫视。它只需要深深地扎回海南这片土地,用更现代的语言、更深入的视角、更真诚的态度,去重新讲述“旅行”这个古老而永恒的故事。
或许,真正的“掌控”,始于不再盲目追逐远方的流量,而是回头,看清自己脚下独一无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