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第一次听说“莫叔”这个名字,我还以为是个网红博主。直到在三亚鹿回头山脚下的茶摊见到他——皮肤黝黑得像老船木,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能夹住阳光,手里端着一杯鹧鸪茶,慢悠悠地说:“急什么,海南的太阳下山都比别处慢半个钟头。”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人眼里的海南,和旅游手册上的根本是两个世界。
莫叔本名莫怀山,1968年生于文昌东郊椰林。父亲是渔船上的“更路簿”传人(注:古代南海航路的秘本),母亲则在椰林里唱了一辈子文昌调。他常开玩笑说:“我是在海浪声里学会哭,在椰风里学会笑的。”
1996年,当海南旅游刚刚兴起时,28岁的莫叔成了第一批持证导游。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他背着一个军绿色挎包,里面装着手绘地图、潮汐表和一本写满民间传说的小本子。“客人问‘天涯海角’为什么叫这个名,我不能只背导游词。”他眯着眼睛回忆,“得讲苏东坡当年真的差点死在这片海上,得讲渔家姑娘等船归的传说里,礁石是怎么哭成黑色的。”
三十年,他带过的客人少说也有三万人。从背着相机的日本游客,到举着小旗的夕阳红团,再到如今自驾的年轻夫妻。工具从喇叭换成了耳麦,但他说故事的方式从来没变——永远蹲下来,捡块石头、指片叶子,从最细小的东西开始讲。
“你看这棵酸豆树,”去年秋天他带我在莺歌海盐田旁散步时,突然停下,“五十年前我阿公在这树下躲过雨。他说海南的树啊,根扎得深不是因为土肥,是因为风大——不抓紧点,魂就被吹到南海里去了。”这话听着玄乎,但当你站在盐田白茫茫的天地间,突然就懂了什么叫“土地的魂”。
莫叔最讨厌“打卡”这个词。“风景要是能打卡,那跟上班刷指纹有什么区别?”他带客人的路线永远在变,但核心逻辑很清晰:避开人潮,寻找“还在呼吸的风景”。
下面这个表,是他去年悄悄更新在自己的手账本里的“私藏清单”——当然,他坚持不肯叫“攻略”,只说“这几个地方最近睡得比较好,适合去看看”。
| 地点 | 莫叔的备注 | 最佳到访时间 | 他常讲的故事片段 |
|---|---|---|---|
| 文昌铺前镇老街 | “骑楼柱子上的雕花,左边是菠萝蜜,右边是渔船——这是老匠人在说:陆上的福和海里的福,咱都要。” | 午后三点到五点,阳光斜射时雕花会投出长长影子 | 讲1930年南洋华侨如何把希腊柱式和椰树纹样揉在一起,“那是海南人第一次睁眼看世界” |
| 儋州峨蔓镇火山海岸 | “黑礁石像凝固的海浪,但仔细看石缝里有红土地。火山和海斗了几万年,最后握手言和了。” | 退潮后的清晨,能看到礁石上翡翠色的海菜 | 讲苏轼在儋州时最爱来这里找牡蛎,“他一边剥壳一边写‘垂天雌霓云端下’,你说那牡蛎该有多鲜?” |
| 保亭槟榔谷深处 | “别只去看表演。找棵老榕树坐半天,听听黎族阿婆织锦时的哼唱——那调子里有山泉的节奏。” | 雨季的午后,雨滴打在槟榔叶上的声音像自然的编钟 | 讲黎锦上的蛙纹为什么总是三只:“一只是爷爷,一只是爸爸,一只是孩子,代代守着这片田” |
| 万宁石梅湾非开发段 | “沙滩上能捡到珊瑚化石,但别带走。放在耳边听三秒,再放回原处——这是海的耳朵,得留给后来人。” | 日出前半小时,海水会泛起一层罕见的银蓝色 | 讲1970年代知青在这里垦荒,种下的木麻黄现在“已经长成了防风林爷爷” |
莫叔说,海南的美从来不在“景点”里,而在“瞬间”里。比如莺歌海盐田收盐的午后,盐工古铜色的脊背上滚落的汗珠,在阳光下会炸开成细小的彩虹。“那一刻你会觉得,连汗水都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在短视频横扫一切的时代,莫叔依然用最“笨”的方式工作。他不做直播,不接商业推广,微信朋友圈三天可见,点开只有一句签名:“慢慢走,深深看。”
他坚持的“三不原则”在业内出了名:
1.不带客人进购物店——“风景已经够重了,何必再往心里塞石头?”
2.不压缩用餐时间——“海南的鸡要慢火炖三小时,人品尝美味凭什么只用三十分钟?”
3.不说“来都来了”——“如果客人明显累了,我会说‘咱们明天再来,这山又不会跑’。”
去年有家旅游公司想包装他,标题都拟好了:“最后的南海活字典”。莫叔听完直摆手:“字典是死的,我是活的。再说——”他眨眨眼,“我真要是字典,那也是本缺页的。有些故事只能讲给听得懂的人,剩下的,就让它们跟着海风散了吧。”
但这种“笨”反而成了他最珍贵的标签。北京来的李教授跟过他的团后,在留言本上写:“莫叔让我想起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他不是在介绍风景,而是在解读土地的记忆编码。”
聊到海南旅游三十年的变迁,莫叔没急着批判商业化。他先泡了壶白沙绿茶,等水汽氤氲开了才慢慢说:
“1998年,我第一次带团去亚龙湾。那时候沙滩上只有渔船的拖痕和螃蟹洞。客人问:‘这海里能游泳吗?’我说:‘能啊,但得小心水母——它们比你先来这儿几亿年呢。’”
“现在呢?五星级酒店、水上乐园、婚纱摄影基地……热闹,真好。但我总担心热闹声太大,会把海浪教给沙滩的悄悄话盖住。”
他担心的不是变化本身,而是变化的速度。“椰子树一年只长一圈年轮,但一个网红景点可能三天就造出来了。长得太快的东西,根往往扎不深。”
但莫叔也不是怀旧主义者。他乐呵呵地展示手机里存的照片:黎族小姑娘用抖音直播织锦、渔村阿叔开电动车载客时播放电子音乐、甚至他自己去年也学会了用无人机拍海岸线。“传统不是标本,是种子。它得落到新土里,长出新叶子,才叫真活着。”
文章快到尾声,我突然想起该给读者些实用建议。但莫叔式的建议,听起来总像“废话”——直到你真正站在海南的阳光下,才明白那是最朴素的真理。
“早起的秘诀不是闹钟,是期待。”
他总劝客人别睡懒觉:“海南的日出每天都不一样。周一是蛋黄酥,周二是流心蛋——你得亲自去看周三是什么。”
“迷路有时候是好事。”
“GPS带你走最短的路,但风会带你走最有意思的路。在海南的小村里,跟着槟榔花的香味走,八成能走到某户人家的茶桌前。”
“带走的越少,留下的越多。”
“别总想着带纪念品。你带走的贝壳,可能是某只寄居蟹等了三年的家。不如多拍点照片——光是最好的画家,而海南的光,慷慨得像不要钱。”
最后这句他说得特别慢:“回去之后,如果梦里听见海浪声,别急着醒。那可能是海南在说:‘谢谢你,慢慢走过我。’”
写到这里,窗外的2026年1月的海风正吹过海口骑楼的老窗棂。我不知道莫叔此刻在哪片沙滩上,也许正指着退潮后的礁石,对某个孩子说:“看,这是海昨天写的日记,今天又被擦掉了——所以啊,每次来海南,你见的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