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椰林,洒在海南某个寂静渔村的石板路上时,你可能听不到往昔渔船归航的喧闹,也少见年轻人忙碌的身影。村口那棵被政府挂牌保护的古树下,只有几位老人安静地坐着,目光投向远方蜿蜒的海岸线。这就是许多海南“空心村”的日常缩影——得天独厚的自然与人文宝藏,与人口外流、活力不足的现状形成鲜明对比。然而,当我们换个角度看,这份“空”,是否恰恰为一种新型的、深度的旅游体验预留了空间?这不仅仅是关于房子和土地的闲置,更是关于一种生活节奏、一片记忆场域、一段待续写的故事的暂时“留白”。
提起海南乡村,许多人脑海中浮现的是热门景点的人声鼎沸,或是度假酒店的奢华闲适。但若你愿意驱车离开主干道,拐进那些地图上不起眼的乡间小路,便会邂逅另一个海南。就像我曾在旅居时偶然走进一个名叫“超頭市”的小渔村,它甚至够不上行政村的级别。从远处看,村子在涨潮时仿佛与世隔绝,退潮后才露出与陆地相连的滩涂,这种地理上的“若即若离”,似乎隐喻了它与外部世界的关系。进村前以为会看到破败,却发现不少人家建起了漂亮的房子,甚至不乏“别墅级别”。可气派的门楼背后,常常是紧闭的门扉和安静的庭院。那份安静,有时厚重得让人屏息。
人口结构的“空心化”是最直接的体现。青壮年为了更好的教育和就业机会流向城市或更大的城镇,村里常驻人口以老人、儿童为主。这种人口流失带来的,不仅是劳动力的减少,更是活态文化的断档。传统渔业生产方式难以为继,古老的造船技艺、渔歌号子面临失传。一位文昌龙楼镇的老人曾不解地问我,那些在海外发了财的同乡,为何要回来盖一栋栋根本不会长住的“祖屋”?那些气派的南洋风格楼房空荡荡地立着,门虽不常闭,里面却只有回响的乡音和积尘的时光。这构成了另一种景观——物质空间的丰盈与精神生活、日常烟火气的稀薄并存。
更深的“空心”,或许在于联结的减弱。过去,村庄是一个紧密的共同体,红白喜事、祭祖拜神、节庆活动是凝聚全村人的纽带。如今,这些活动虽仍在延续,就像“超頭市”渔村墙上张贴的告示显示,一场传统的“助兴”(祭祖)活动开销可达十几万,远超过一场新兴的“村BA”篮球赛。但参与的主力,往往还是留在村里的老一辈。年轻一代对这些仪式的认同感和参与度,已然不同。狗狗在村口对陌生人的吠叫,或许不再是警惕,而更像是一种对往日热闹的、略显寂寞的怀念。
然而,“空心”绝非“空无一物”。恰恰相反,许多空心村就像海边的“宝盒”,潮水退去,才显露出内里的珠贝。旅游开发的价值,正建立在盘点这些“实心”遗产的基础之上。
首先是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禀赋。海南岛1900多公里蜿蜒的海岸线,赋予了渔村无与伦比的景观资本。这不仅仅是阳光沙滩,更是潮汐变换的滩涂、礁石密布的海湾、红树林守护的湿地。在一次漫无目的的乡村行走中,我曾被两河交汇处、大山附近的景色震撼——那种未经雕琢的、原生态的美,让同行的伙伴忍不住感慨,为何指路的村民竟未提及这“最漂亮的一幕”。这种“身在宝山而不自知”,恰恰是许多原生社区对自身资源价值的无意识状态。此外,村里那些被精心保护的百年古树,其荫蔽下的空间本身就是极具氛围感的天然休憩地与出片胜地。
其次是深厚且独特的人文积淀。海南渔村文化是中国海洋文化的重要一脉。这体现在物质层面,如古老的灯塔、废弃但仍存风骨的瓦窑、用于泊船的简陋码头;也体现在非物质层面,诸如祭海仪式、独特的方言、与海洋搏斗的历史记忆。在澄迈、儋州等地走访时,我见过保存完好的严氏大宗祠,也听说过盐丁村传承古法制盐的故事。这些都不是可以快速复制的“表演”,而是深植于土地与血脉的真实故事。“空心化”在某种程度上“冻结”了这些文化的快速异变,使其保留了相对原真的状态,这反而成为一种稀缺的旅游资源。
再者是那份弥足珍贵的“生活感”与“松弛感”。在高度商业化、快节奏的现代都市和主流景区之外,空心村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时间维度。你可以像在龙楼镇那样,随意找棵椰树下的吊床躺着,让海风穿过你和整个静谧的村子,感受那种“门不闭户的敞静”。你可以观察村民如何在屋前一小块菜地里,实现一茬茬作物不间断生长的智慧。这种近乎“无聊”的、缓慢的节奏,本身就对追求心灵放松的城市游客构成强大吸引力。它让旅游从“观景”回归到“生活”。一个孩子在海口的作文中写道,在万绿园的草地上,每一步都变得轻盈,“仿佛连心灵都被这片绿色所净化”——这种体验,在充满原生绿意的空心村,可以被无限放大。
为了更好地展示空心村旅游资源的多元构成,我们可以通过下表进行梳理:
| 资源类别 | 具体内容与体现 | 旅游开发价值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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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生态资源 | 海岸线、滩涂、礁石、海湾、红树林、古树、田园景观、清洁空气。 | 生态观光、自然教育、康养旅居、摄影写生、户外运动(如赶海、骑行)。 |
| 物质文化遗产 | 传统民居(如南洋风格祖屋)、宗祠、庙宇、古井、老码头、废弃生产设施(如瓦窑、盐田)。 | 建筑美学参观、历史人文讲解、怀旧场景体验、文创空间载体。 |
| 非物质文化遗产 | 方言、渔歌、航海知识、传统手工艺(造船、织网)、民间信仰与节庆(祭海、公期)。 | 深度文化体验、研学旅行内容、节庆活动吸引物、文创产品灵感来源。 |
| 社会生活资源 | 缓慢的生活节奏、邻里关系、传统的生产生活智慧(如生态小循环种养)。 | 沉浸式生活体验、减压疗愈环境、社会学人类学观察窗口、内容创作素材。 |
那么,如何通过旅游这把钥匙,打开空心村的振兴之门,让海浪拍醒沉睡的村落?这绝非简单的“建房-引流”模式,而需要一场精妙的、系统性的“针灸术”与“融合术”。
首要原则是“轻介入与强共生”。开发必须建立在充分尊重村庄原有肌理、生态本底和社区意愿的基础上。大拆大建、外来资本的全盘接管往往会导致“魂”的丢失,造出另一个没有生命力的仿古商业街。理想模式是像“微创手术”,利用闲置的祖屋改造为精品民宿或文化空间,保留建筑外壳与历史记忆,更新内部功能。龙楼镇那些空置的祖屋,若能引入专业设计转化为具有地方特色的民宿或侨乡文化展览馆,其价值将远超单纯的房产空置。海南一些村落已经开始尝试,将旧屋改造为艺术家工作室或研学基地,让“空房”迎来“新主”,但“新主”的活动内容又与村庄文脉紧密相连。
核心策略是“内容为王与体验至上”。旅游产品设计要从“有什么”转向“能体验到什么”。深度体验是留住游客的关键。可以设计“一日渔民”体验,跟随留守的老渔民学习看潮水、放网、收笼;可以开设“古法烹饪”工作坊,用村民自种的蔬菜、自捕的海鲜制作最地道的家常菜;可以组织“村落记忆采集”活动,邀请游客与村中长者聊天,记录口述史,并转化为可传播的音频或文字产品。在沙鱼塘村,因为一部电影的取景,整个村子变成了网红打卡地。这启示我们,通过影视、文学、摄影等艺术形式挖掘和讲述村庄故事,是低成本、高传播度的活化方式。
关键支撑是“社区参与与利益共享”。旅游发展绝不能将原住民边缘化。必须建立让村民切实受益的机制。这包括:优先雇佣本地村民参与运营、服务;培训村民成为文化讲解员、手工艺导师或生态向导;鼓励村民利用自家院落发展庭院经济,提供餐饮、售卖农副产品;建立村集体与企业合作的利益分配模式,让旅游收益惠及每家每户。当村民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和“受益者”,他们守护家乡文化的内生动力才会被真正激发,旅游也才有了可持续发展的根基。就像那个在河边独户人家热情讲述自己“致富梦想”的女主人,她的干劲与希望,才是村子最动人的风景。
重要方向是“主题化与区域联动”。海南空心村数量众多,需避免同质化竞争。可以根据各村特色,打造差异化的主题标签,例如:
*“渔耕文化传承村”:专注于展示传统渔业生产和近海养殖技术。
*“侨乡文化记忆村”:深度挖掘南洋华侨历史,打造侨乡文化体验。
*“生态艺术静修村”:依托绝佳自然环境,吸引艺术家驻留,举办小型艺术节、写作营。
*“康养慢生活实践村”:提供基于本地食材和自然环境的康养套餐与长期旅居服务。
同时,将若干个主题互补的空心村串联起来,形成区域性的乡村旅游线路或度假片区,与附近成熟的景区、小镇形成客源互补和体验延伸,能有效提升整体吸引力和抗风险能力。
说到底,推动海南空心村的旅游再生,其意义远超经济范畴。它是一场关于“归来”的旅行——不仅是游客向着诗意乡村的“地理归来”,更是乡村价值在现代社会被重新发现和认可的“文化归来”,或许,也是部分游子心系桑梓的“情感归来”。
我们需要的,不是将村庄变成又一个喧闹的舞台,而是成为一个可以安静倾听海浪、与一棵古树对话、在祠堂前感念先人、在星空下重新思考生活本质的“地方”。就像那个深夜,坐在摩托车后座,穿行在尘土飞扬的乡村道路上,看着车灯划破黑暗,同行的伙伴突然感叹“这辈子也不会再有这样的经历了”。旅游的最高价值,或许就是创造这种“此生不再”的独特记忆与连接。
当旅游不再只是消费风景,而是成为理解一种文化、参与一段生活、见证一场蜕变的途径时,那些暂时“空心”的海南村落,便有可能在新时代的潮水中,找到自己坚实而充满活力的新岸。这条路注定需要耐心、智慧与各方的协力,但方向,已然在海风与椰林的低语中,逐渐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