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海口美兰机场时,陈默的手心还在冒汗。不是因为飞行——他出差坐飞机的次数比坐出租车还多——而是因为旁边这个靠在他肩上熟睡的女人,林薇,他刚结婚三个月的妻子。这场海南之旅,是他们迟来的蜜月,也是一场小心翼翼的“破冰实验”。婚礼后第二天他就被派去跟进项目,连续加班两个月,直到林薇上周末把这份打印好的旅游攻略放在他书房桌上,轻声说:“再不去,椰子树都要结果了。”
他们租了辆车,决定从海口一路自驾到三亚。林薇是攻略狂人,手机里存着二十七页的PDF,细分到每个小时可能发生的天气变化。陈默笑她太紧张,她却很认真:“蜜月不是冒险,是计划内的惊喜。”这句话让陈默愣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婚姻大概也是这样。
第一天晚上住在骑楼老街附近。放下行李,林薇就拉着他在老街上找“网友推荐必吃”的清补凉。巷子窄,人挤人,她一边翻手机导航一边嘀咕:“哎,刚才那条路是不是走反了……等等,我看看评论,有人说老板娘周三休息?”陈默看着她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脸,忽然伸手拿过她的手机:“别看了,就那家吧。”他指着不远处一个亮着暖黄灯的小铺,“人多的,总不会错。”
那碗清补凉端上来,林薇舀了一勺,眼睛亮了:“好吃!”然后把碗推到他面前,“你尝尝这个芋圆。”很自然的动作,像做过很多次。陈默吃了一口,甜得有点腻,但他点点头:“嗯,不错。”那一刻,老街的喧闹好像忽然退远,只剩下碗里浮沉的椰奶和红豆。他想,有些甜是需要习惯的。
第二天开车往万宁去。林薇负责播放歌单,从周杰伦放到海岸独立乐队。车窗开着,热带的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小学作文写过,以后要和喜欢的人开车环岛。”陈默握着方向盘:“然后呢?”“然后老师说我不切实际,应该写当科学家。”两人都笑了。笑声落在风里,轻松得像这趟旅程终于找到了节奏。
在石梅湾,他们第一次看见那么蓝的海。林薇脱了鞋就往沙滩跑,回头喊他:“快来!沙子好细!”陈默跟上去,海浪扑过来时她跳着躲开,溅湿了裙摆也不在意。他拿出手机偷拍,她发现后笑着抓了把沙子作势要扔,最后却只是轻轻撒在他脚边。“帮我拍张照吧,”她说,“要拍到后面的礁石和云。”
傍晚找海鲜排挡,林薇坚持要自己挑。她在水箱前蹲下,认真得像在选珠宝:“这只和乐蟹活泼,虾要斑节虾,蛏子会不会太瘦?”老板笑着看她:“小姑娘很懂行啊。”她有点得意地瞥了陈默一眼。等菜时,她忽然说:“其实我昨晚偷偷查了,这家店评分4.8,但差评都说上菜慢。”陈默倒了杯茶推给她:“那你还选?”“因为好评里有人说,老板会送自己腌的酸芒果。”她眨眨眼,“我想试试。”
菜果然慢,但酸芒果真的送了。酸得两人龇牙咧嘴,却又忍不住再夹一块。林薇一边吸气一边笑:“像不像我们?明明知道结婚后会有一堆麻烦事,还是选了这条路。”陈默看着她被酸出眼泪的眼睛,忽然说:“对不起,之前太忙了。”林薇顿了顿,低头戳着盘子里的蟹壳:“我知道你忙。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在和你项目表上的一个待办事项竞争。”
那句话轻轻落下,却比海浪声更响。陈默没接话,只是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有些裂痕,需要时间和合适的温度才能慢慢弥合。也许,海南的风和阳光,就是他们此刻需要的温度。
后面几天,他们渐渐摸索出默契。林薇依然做攻略,但会留出空白时间;陈默依然话不多,但学会了主动问“接下来想去哪”。在分界洲岛浮潜时,他第一次看见林薇那么大胆——抓着教练的手就往深水区去,回头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水下的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心跳,色彩斑斓的鱼群从他们之间穿过。那一刻,陈默想,婚姻也许就像浮潜:需要信任,需要适应,然后才能看见那些日常里看不见的斑斓。
最后两天在三亚。他们没去人挤人的景点,反而在亚龙湾边的酒店躺了两天。林薇终于放下手机,躺在沙滩椅上看完了半本小说;陈默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后,也把电脑合上,开始研究晚上去哪家餐厅。那种“刻意”的放松,渐渐变成了真正的放松。
退房前夜,他们坐在阳台看海。林薇忽然说:“我做了个表格。”陈默失笑:“又是攻略?”她摇头,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个简单的对比表:
| 项目 | 出发前 | 现在 |
|---|---|---|
| 对话主题 | 行程安排、酒店评价、工作穿插 | 路边见闻、童年回忆、无聊玩笑 |
| 沉默时长 | 平均15分钟会找话题 | 可以安静看海半小时也不尴尬 |
| 手机使用频率 | 每小时查看20+次 | 除了拍照,基本放下 |
| 点菜决策时间 | 约8分钟(需参考3个APP) | 约2分钟(“你想吃这个吗?”“好”) |
| 称呼 | 全名或“喂” | 偶尔出现“默哥”“薇薇” |
陈默看了很久,最后只说:“‘无聊玩笑’那栏,举例说明?”林薇拍他手臂:“比如你昨天非说那朵云像章鱼烧!”两人又笑起来。表格是她的语言,用数据和分类表达情感;而陈默学会的是,看懂这些数据背后的温度。
回程飞机上,林薇又睡着了。陈默向空乘要了毯子给她盖上,动作很轻,但她还是醒了,迷迷糊糊问:“到了?” “还没,继续睡吧。”她“嗯”了一声,没再靠回他肩膀,而是往下滑了滑,把头枕在他腿上。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但她似乎睡得很沉。
陈默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海岛轮廓,想起表格里没写的一项:“距离”。出发前,他们之间隔着项目、加班和未说出口的歉疚;现在,隔着的只是一条毯子,和醒来后可以继续聊的那朵章鱼烧云。
空乘开始分发入境登记卡。陈默填完自己的,轻轻摇了摇林薇:“护照给我,帮你填。”她半睁着眼摸出护照,递给他时含糊地说:“下次……去西沙群岛好不好?听说更远,更蓝。”陈默在表格上写下她的英文名,笔尖顿了顿:“好。不过下次攻略我来做。”林薇闭着眼笑了:“那你记得查酸芒果攻略。”
飞机穿过云层,轻微颠簸。陈默放下笔,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下方是零星灯火的城市。而他们正从一片海飞向另一片海,中间这段天空,成了蜜月最后的、温柔的过渡带。他想,有些旅程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找回——找回时间,找回对话,也找回那个愿意一起看云、等菜、填表格的人。
表格最后或许可以加一行:“未来计划”——从“顺利完成五天行程”变成了“规划下一次出发”。而目的地不重要,重要的是,旁边坐着的人,和手里那份愿意一起研究的、关于酸芒果的攻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