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对海南而言是个充满历史感的年份。这一年,恰逢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30周年。站在而立之年的门槛上,海南需要新的发展叙事。同年4月,一项重磅政策落地——《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支持海南全面深化改革开放的指导意见》发布,海南全岛建设自由贸易试验区的消息振奋人心。大家都在热议金融、贸易、高新技术,似乎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向了城市与海洋。
但,敏感的旅游业者和地方主政者却从中嗅到了一丝别样的机遇。你看啊,自贸港建设必然带来人流、物流、资金流的集聚,这庞大的消费需求,光靠几个5A景区和城市商圈,能完全承接吗?恐怕不行。那么,广阔的乡村,是否应该被重新定义和激活?这成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另一方面,全国范围的乡村振兴战略已于2017年提出,乡村发展已是国家顶层设计。海南的乡村,拥有独一无二的热带农业资源、黎苗民族文化、火山海岸地貌,它们沉睡太久,是时候被唤醒了。
所以,2018年的海南乡村旅游,它生逢其时。它既是宏大国家战略在海南的微观落地,也是海南旅游业寻求差异化、深度化、全域化发展的内在需求。从“路过”到“停留”,从“观光”到“体验”,一场静悄悄的变革,在椰林深处、田垄之间酝酿开来。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2018年海南乡村旅游的特点,我觉得是:“政府引导搭台,市场多元唱戏,模式探索多于成熟定型。”各地都在尝试,各种形态层出不穷,颇有几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味道。我们不妨用一张表格,来梳理一下当时几种主要的乡村旅游形态:
| 模式类型 | 核心特点 | 典型区域/案例(2018年前后) | 解决的问题/满足的需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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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宿+”引领型 | 以设计感强的精品民宿为核心吸引物,带动周边餐饮、农事体验、手工艺等。 | 三亚博后村、万宁日月湾、琼中什寒村 | 城市中产和年轻游客对个性化住宿、拍照打卡、休闲放松的深度需求。 |
| 热带农业观光型 | 依托规模化种植园(芒果、莲雾、咖啡、茶园等),开展采摘、科普、加工体验。 | 昌江芒果园、万宁兴隆咖啡园、白沙绿茶园 | 将农业资源直接转化为旅游产品,实现“接二连三”产业融合,增加农民收入。 |
| 民族文化体验型 | 深入挖掘黎族、苗族原生态文化,展示织锦、制陶、歌舞、传统民居。 | 保亭槟榔谷、五指山初保村、三亚中廖村 | 保护与传承民族文化,满足游客对文化猎奇和深度了解的需求。 |
| 滨海渔村风情型 | 利用传统渔村资源,发展赶海、垂钓、渔家乐、海鲜美食。 | 文昌东郊椰林、陵水新村渔港、临高头洋村 | 丰富滨海旅游内涵,让游客体验原汁原味的渔家生活。 |
| 体育休闲植入型 | 结合乡村地形地貌,引入骑行、徒步、攀岩、露营等户外运动项目。 | 琼海万泉河沿岸、五指山登山步道 | 吸引体育旅游爱好者,延长停留时间,提升消费层级。 |
怎么样,这张表看下来,是不是感觉2018年的海南乡村已经挺“热闹”了?但说实话,当时很多项目还处在“雏形”阶段。比如民宿,除了少数几个网红点,大部分还只是“农家乐”的升级版,服务标准不一;农业观光也多是“摘了就走”,产业链延伸不够。这就像青春期的孩子,充满活力和可能性,但身形还有些单薄。
那么,2018年那些成功的案例,到底做对了什么?我觉得,关键在于他们开始尝试“售卖一种生活方式”,而不仅仅是风景。
以三亚博后村为例。这个曾经靠养猪、种田为生的小村子,在2018年左右迎来了转折。几栋由村民闲置房屋改造的、充满设计感的民宿悄然出现。它们没有大海景,却拥有精致的院落、无边泳池和浓郁的文艺气息。游客来这里,不是为了去景点,就是为了“住下来”——在村里骑单车、去田埂散步、在民宿里喝杯咖啡看本书。你看,乡村旅游的核心吸引物变了,从外在的景观,转向了内在的、可沉浸的氛围与体验。民宿主理人常常会跟客人聊天,推荐本地人才知道的小馆子,这种人情味,是标准化酒店无法提供的。
再比如保亭槟榔谷,它更早成名,但在2018年也在深化体验。它不仅仅是一个展示黎苗文化的景区,更是一个活态的社区。游客可以跟着阿婆学习黎锦纺染织绣,虽然可能笨手笨脚织得歪歪扭扭,但这个过程带来的参与感和文化认同,远比买一件成品纪念品要深刻得多。这让我想起当时一位游客的话:“在这里,我感觉文化是‘活’的,不是玻璃柜里的展品。”
所以说,2018年海南乡村旅游的觉醒,本质上是“产品思维”向“用户思维”的转变。开始关注游客的深层情感需求:逃离压力、寻求归属、渴望真实连接。乡村,恰好能提供城市稀缺的“慢生活”场景和“真实性”体验。
当然,热潮之下,暗流涌动。2018年的探索也暴露出不少问题,有些直到今天依然值得警惕。
1.同质化竞争的苗头:看到民宿火,大家一窝蜂都去改民宿;看到采摘热,到处都搞采摘园。缺乏对自身资源(文化、物产、地貌)的深度挖掘和独特定位,很容易陷入低水平重复建设。我曾走访过两个相距不远的村子,民宿风格、提供的活动几乎一模一样,这就很难有长久的吸引力。
2.人才与服务的短板:乡村旅游的运营,需要既懂乡村又懂市场的人才。当时非常缺乏专业的运营者、营销人员和服务人员。很多项目是本地农民或返乡青年在操盘,热情有余,但专业度不足。服务细节上的粗糙,时常会破坏整体的美好体验。
3.社区参与与利益共享机制:旅游开发如何真正惠及全体村民,而不是让少数人得益?这是一个核心课题。如果本地居民只是土地的出租者或打工者,无法从旅游发展中获得持续收益和主人翁般的认同,那么项目的可持续发展就会埋下隐患。当时有些项目已经出现了村民与开发商关系紧张的情况。
4.生态与文化保护的平衡:游客涌入,必然带来环境压力。如何处理污水、垃圾?如何控制开发强度,不破坏乡村原有的风貌和宁静?如何在商业化展示中,保持民族文化的本真性与尊严?这些都是需要超前规划和持续管理的难题。
回过头看,2018年的海南乡村旅游,就像一场轰轰烈烈的“启蒙运动”。它让政府、企业和民众都看到了乡村蕴藏的巨大价值。它为后续几年海南打造“国际旅游消费中心”、推进“全域旅游”奠定了重要的实践基础,积累了宝贵的经验,也留下了待解的考题。
站在2026年的今天,再审视2018年的那场“觉醒”,意义非凡。那一年播下的种子,如今正在海南的许多乡村开花结果,业态更加丰富,模式更加成熟,与康养、研学、文创等产业的结合也更加紧密。
但或许,2018年留给我们的最大启示,不在于建了多少民宿,接待了多少游客,而在于它确立了一个核心观念:乡村旅游,振兴的不仅是经济,更是人心与乡土文明。它是一场关于美、关于生活、关于人与自然、人与社区如何和谐共处的长期实践。
所以,如果你问我2018年海南乡村旅游最值得记住的是什么?我会说,是那种从“后备厢经济”(游客顺道买点土特产)向“主引擎经济”(游客为乡村本身而来)转变的勇气和初心的探索。这条路,海南乡村走得或许有些踉跄,但方向,无疑是指向光明与丰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