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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姑父海南旅游：一个建筑工人的第一次看海记

来源：海南商业网时间：2026/1/13 9:42:06 共 2115 浏览

我姑父是个建筑工人，在工地干了快三十年。这么说吧，他的生活半径基本就是工地、宿舍、老家三点一线。去年夏天，表姐硬是给他报了个去海南的旅行团，说是“辛苦了大半辈子，该出去看看了”。姑父一开始死活不愿意，理由一大堆：“工地活儿还没完呢”“去那地方多花钱”“我看电视里的海就行了”。最后还是全家轮番上阵，连哄带劝，他才勉强点头。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也犯嘀咕。一个习惯了扛钢筋、拌水泥的人，突然把他扔到阳光沙滩椰子树底下，那画面……能协调吗？

出发前的那几天，姑父的状态简直可以用“如临大敌”来形容。他不像是在准备一场旅行，倒像是在筹备一项重大工程。自己列了个清单，工工整整地写在记账本的反面：

准备事项	姑父的版本	表姐的吐槽
服装	长袖工装衬衫（防晒）、深色长裤、劳保鞋	“爸！那是去海边，不是去上工！”
装备	大水壶、毛巾、安全帽（？）	“安全帽真的不用带！”
药品	风油精、红花油、创可贴	“……倒也算实用。”
心理建设	“听说海水咸，不能喝。”“听说晒得很。”	“您是去享受的，不是去受刑的……”

表姐看不下去了，强行给他塞了几件颜色鲜亮的T恤短裤和一双凉鞋。姑父摸着那料子，嘟囔着：“这哪经穿？工地上一刮就破。”表姐翻了个白眼：“您就别想着工地啦！”

路上，姑父的“职业病”就藏不住了。飞机起飞时，他紧紧抓着扶手，眼睛盯着窗外，喃喃自语：“这跑道修得挺平整，混凝土标号肯定不低。”空姐发餐食，他研究着一次性餐盒的塑料盖子：“这模具开得不错，没毛边。”到了海口，旅游大巴行驶在滨海大道上，我们都看着窗外的椰林海景，他却盯着路边的施工围挡和吊车：“这活儿干得细，围挡整洁，材料码放也整齐，是正规队伍。”

全车人都笑了，导游也乐了，说：“叔叔，您这是来考察基建了。”姑父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嘿嘿一笑：“习惯了，习惯了，看哪儿都像工地。”

然而，一切的“不协调”，在他真正看到海的那一刻，突然就消失了。我们第一站去的是亚龙湾。那天天气极好，天蓝得透亮，海更是一望无际的翡翠色，浪花一层层卷上来，又退下去，声音浑厚又温柔。姑父一下车，就被那一片开阔震住了。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朝着沙滩走去。

他脱掉了那双临时买的、穿着还不太习惯的凉鞋，赤脚踩在沙子上。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回头看看留下的脚印。“这沙子……真细。”他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海水刚好能漫过脚背的地方。一个浪打来，他小腿肚子一紧，像是吓了一跳，随即又放松下来，任由海水冲刷。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很久，背微微佝偻着——那是长年弯腰干活留下的体态——但脖子使劲仰着，望向海天相接的地方。我走过去，听见他很小声地，自言自语似的说：“……真大。没边没沿的。这水……真是活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跟钢筋水泥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或许比我们任何人都更能理解“浩瀚”和“力量”这些词。他每天搬动的砖石是固体的、可计量的，而眼前这片海，是流动的、无穷的、带着呼吸的。这种对比带来的冲击，让他沉默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姑父依然会时不时冒出些“工地思维”的趣事。在天涯海角，他看着那些巨大的礁石，第一反应是：“这石头要是开采出来，打成石子，得用多少方？”去南山寺，仰望海上观音像，他琢磨的是：“这得搭多高的脚手架？焊缝怎么处理的？抗风系数肯定很高。”我们坐船出海，他仔细研究船体的钢板焊接缝和护栏的牢固程度，然后点点头，表示满意。

但他也在慢慢变化。他会学着别人的样子，笨拙地躺在沙滩椅上，把草帽盖在脸上，听海浪声。虽然不到十分钟就坐起来，说“浑身不得劲”，但至少试过了。他开始评价：“这海风吹着，是比工地的风扇舒服，不燥。”吃饭时，面对一大盘海鲜，他起初不敢动，后来在大家怂恿下尝了一只椒盐虾，眼睛一亮：“嗯！这个鲜！比食堂的冻虾仁强多了。”他甚至主动要求我们给他拍照，背景必须是“那个最蓝的海”，拍的时候，他会努力挺直腰板，露出一个有点僵硬、但无比真诚的笑容。

旅程中有一个小插曲，让我印象特别深。在分界洲岛，有一片沙滩正在做维护，旁边堆着些沙袋和工具。姑父看到了，脚步不自觉地就挪了过去。他看了看沙袋的垒法，又蹲下抓起一把沙子，在手里捻了捻，还跟旁边一个正在休息的当地工人聊了起来。具体聊的什么我没听清，只看到两人比划着，姑父时不时点头。回来之后，他有点得意地跟我们说：“他们那沙子选得不对，太细了，潮一冲就带走。得掺点粗粒的，或者底下垫层土工布。我跟那老弟说了。”表姐哭笑不得：“爸，您真是走哪儿操哪儿的心。”姑父却认真地说：“活儿不管大小，都得琢磨。他们那活儿没干到位，看着可惜。”

你看，这就是我姑父。旅游也脱不开他那套“干好活”的哲学。但奇怪的是，我不再觉得这违和了。这恰恰是他感受和融入新环境的方式——用他唯一熟悉的知识体系去触碰、去理解。就像他用眼睛丈量大海的宽阔，用皮肤感受海风的力度，也用他积累了三十年的经验，去解读沙滩上的一沙一石。

回程的飞机上，姑父不像来时那样紧张地研究跑道了。他靠着窗户，看着下面逐渐变小的大海和岛屿。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对我说（那语气，像做了个重大总结）：“这回……没白来。”然后，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以前在工地，抬头就是天，四方方的，被脚手架和楼框着。这回看的天和海，是……是连成一片的，没个遮挡。心里头，好像也宽敞了不少。”

他没再多说，又扭头看窗外了。但我知道，这短短几句话，对他来说，已经是一次非常深刻的“旅游感想”表达了。

回来之后，姑父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照样早起去工地，照样一身灰一身泥。但有了一些细微的不同。他工棚的床头，贴了一张我们在亚龙湾的合影，背景是那片“最蓝的海”。他偶尔会跟工友聊起海南，不再只说“沙子细”“石头大”，还会说“海水是咸的，但心里是舒坦的”。他依然觉得那些花里胡哨的旅游纪念品不实用，却默默地把捡回来的几个贝壳，洗干净，放在了老家窗台上。

这个故事，我想说的不是什么“诗和远方”的浪漫。对于我姑父这样的人来说，“远方”或许很遥远，也很陌生。他们的“诗”，可能就是用汗水浇筑的一平方混凝土，是砌得笔直的一面墙。让他们暂时离开熟悉的轨道，需要很大的推力。但一旦走出去，他们感知世界的方式，质朴、直接，却又带着专业赋予的独特深度。他们用评判一根钢筋是否笔直的眼神，去欣赏一片海的辽阔；用确保一块砖砌得稳固的认真，去感受一段闲暇的时光。

海南的阳光沙滩，或许永远不会成为姑父生活的一部分。但那片碧海蓝天，确实曾真实地倒映在他那双看惯了图纸和水泥的眼睛里。这趟旅行，可能没有改变他的生活轨迹，但或许，就像海风曾经吹拂过他一样，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一抹不一样的、湿润的咸味，和一片前所未有的开阔感。

这，就足够了。真的。

（全文约24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