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当我,阿琳——一个在胡志明市湿热的空气里长大的越南姑娘——决定要去海南的时候,脑子里除了阳光、沙滩和椰子树的模糊画面,对“吃”这件事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毕竟,我们越南也有漫长的海岸线,海鲜嘛,总归是……大同小异?出发前,我的越南朋友打趣说:“小心,别把文昌鸡认成我们河内的‘鸡粥’啦!”带着这点漫不经心和一丝好奇,我的海南美食探索之旅,就这么开始了。
然而,海南岛给我的第一课,就彻底颠覆了我的预想。这片土地上的味道,远不止是热带水果和海鲜那么简单,它更像一本用酸甜苦辣咸写就的、关于海洋、移民与历史的厚重书籍。而我,一个习惯了鱼露、柠檬草和青芒果酸味的舌头,即将翻开这本书的第一章。
抵达海口的第一顿晚餐,我故意避开了大酒店,钻进了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店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而浓烈的香气——这气味我熟,是香茅和咖喱!我心中一喜,差点脱口而出越南语。但仔细一闻,又不对。越南的咖喱椰香更浓郁,偏向绵柔;而这里的香气里,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霸道的辛香料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那里面有海南特产的白胡椒粉、山奈和些许药材的影子。
店主阿姨端上一锅“椰奶文昌鸡”。鸡肉藏在乳白色的椰汤里,上面飘着点点金黄的鸡油和翠绿的香菜。我舀起一勺汤,吹了吹气送入口中——嗯?这个味道……该怎么形容呢?椰子的甜是基调,但马上被一股清冽的、近乎薄荷般的草本气息接上,随后才是鸡肉的鲜和一点点似有若无的胡椒辛辣。它不像越南的椰子鸡火锅那样直接、热烈,它的味道是分层的、迂回的。
“是不是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阿姨看我吃得认真,笑着用带着海南腔的普通话问我。我拼命点头,这句话简直道出了我最初几天觅食的全部感受。海南菜与越南菜,同处于热带东南亚饮食文化圈,共享许多食材(椰子、香茅、海鲜)和烹饪理念(注重原味、喜好酸鲜),但历史与地理的细微差别,让它们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越南菜深受中式烹饪和法国殖民影响,酸辣突出,鱼露是灵魂;而海南菜,在保留中原饮食底蕴的同时,更多吸收了本地黎苗风味以及下南洋带回的东南亚元素,形成了自己“和、鲜、清、醇”的独特风格。 好比同一条河分出的两条支流,源头相近,风景却已迥异。
为了更直观地对比我熟悉的味道与海南的初体验,我粗略地整理了一个小清单:
| 体验维度 | 我熟悉的越南味道(印象) | 海南的初体验(感受) |
|---|---|---|
| :--- | :--- | :--- |
| 基础味觉 | 鱼露的咸鲜主导,酸辣凌厉 | 更依赖食材本味与清汤,咸鲜柔和,酸味含蓄 |
| 香料运用 | 香茅、柠檬叶、薄荷直接而浓郁 | 白胡椒、山奈、药材等,香气更内敛、复合 |
| 海鲜处理 | 多生食(沙拉)、快速烩炒,强调酸爽 | 清蒸、白灼为主,突出原汁原味,蘸料点睛 |
| 主食搭配 | 米粉(Pho,Bun)是绝对主角 | 米饭、粉汤、椰子饭并存,选择更“中原化” |
| 文化联想 | 市井、快捷、殖民与本土的融合 | 海岛、渔村、中原遗风与热带风情的结合 |
看着这个表格,我突然意识到,我之前那点“小瞧”之心多么可笑。美食的宇宙浩瀚无边,每一次看似“相近”的相遇,都可能藏着意想不到的深邃银河。
如果说海口的饮食还带着更多大陆移民的混合印记,那么当我一路向南,来到三亚、陵水,乃至深入五指山区域时,海南美食的“野”性与“本真”才真正展露无遗。
在陵水的新村渔港,我见识了什么叫“从海洋到餐桌”的极限速度。凌晨四点的码头,渔船归港,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我花了一百块钱,从一个刚上岸的船老大手里买下一条活蹦乱跳的石斑鱼和一堆奇形怪状的贝类,拿到旁边的大排档加工。清蒸石斑上桌时,鱼皮因为极致的新鲜而微微爆裂,肉汁被完美锁住。摊主给我一小碟蘸料:生抽里泡着蒜末、小米椒和几片挤过的青金桔。我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蘸一下送进嘴里——那一刻,仿佛整个南中国海的鲜甜都在口中爆炸。那种鲜,不是调料赋予的,是生命本身浓缩的精华。我想起了小时候在西贡河边吃妈妈做的酸鱼汤,同样是鲜,但那是被柠檬草和番茄炖煮后释放的、带着侵略性的鲜;而眼前的鲜,是辽阔的、原生态的、沉默而有力的。
更让我震撼的是在五指山脚下的一户黎族家庭里。朋友带我拜访,主人热情地端出了“竹筒饭”和“鱼茶”。竹筒饭我能理解,糯米混合着山兰(一种旱稻)的香气,在火烤后带上了竹子的清香,质朴可口。但“鱼茶”……当我听说这是将生的淡水鱼块和高山熟稻米饭一起发酵而成的食物时,我的越南胃也忍不住打了个颤。这听起来,有点像我们经久腌制的“鱼露”前身?但视觉冲击力更强。鼓起勇气尝了一口,一股强烈的、复合的酸咸发酵味瞬间占领口腔,初时猛烈,但回味却有一种奇异的甘香和醇厚。主人说,这是过去保存食物、应对炎热天气的智慧。我突然懂了,美食的边界,往往就是人类生存智慧的边界。山里的“鱼茶”和海边的“清蒸石斑”,构成了海南味道的一体两面:一面是向海洋索取极致新鲜,一面是向山林学习长久生存。这种基于风土的饮食哲学,让我这个来自另一片热带土地的人,产生了深深的共鸣。
旅途的疲惫,常常在一碗热汤里消融。无论是在海口骑楼老街喝的“后安粉汤”,还是三亚街头夜宵的“港门粉”,那口汤底总能给我安慰。猪骨、海鲜干货(虾米、螺肉)长时间熬煮出的醇厚汤头,爽滑的粉,加上几片鲜嫩的猪肉或海鲜,最后撒上一把炸蒜酥和香菜。吃的时候,稀里呼噜,满头大汗,所有的感官都被那温暖的鲜香包围。这让我想起了胡志明市街头随处可见的“Bun Rieu”(蟹粉汤檬),虽然汤底一个是河鲜的酸甜,一个是海陆的咸鲜,但那种带给旅人的、扎实而温暖的慰藉,却是相通的。
旅程接近尾声,我坐在三亚湾的沙滩上,看着落日把海面染成金黄,手里捧着一个刚砍开的椰子。吸一口清甜的椰子水,回想这十几天的“舌尖之旅”,那些味道不再只是孤立的美食,而变成了一段段流动的故事。
我想起了在儋州古城,吃到的一道“东坡绵蹄”。传说与苏东坡有关,猪蹄炖得酥烂脱骨,酱香浓郁中带着一丝甜。这与越南的“炖猪蹄”在做法上颇有神似,但风味却因使用的香料和调料(酱油与糖 vs 鱼露与焦糖)而分道扬镳。一道菜,串联起一位中国文人的流放足迹,也映照出饮食文化随人迁徙、落地生根的轨迹。
我也想起了在兴隆华侨农场,品尝到的各种东南亚风味糕点。那里的归侨们,把印尼、马来西亚的饮食记忆带回了海南,经过本地化改造,形成了独特的“侨味”。 这让我格外亲切,仿佛看到了越南饮食中同样存在的文化叠加层。
或许,美食最动人的地方,就在于它既是地理的产物,又是打破地理界限的使者。我的越南胃,在海南找到了许多“熟悉的陌生人”——那些因相似的气候和物产而产生的共感,也遭遇了无数惊喜的“意外”——那是由不同的历史路径和族群智慧塑造的独特个性。
飞机离开海口美兰机场时,我的包里塞满了兴隆咖啡、胡椒粉和各类海鲜干货。但我知道,我带走的东西,远比这些实物要多。
我带走了对“鲜”字的全新理解——它可以是海洋澎湃的生命力,也可以是时间发酵的深沉之力。我带走了对“融合”的直观体验——海南菜就像这个岛屿本身,从容地吸纳着来自中原、南洋、本地的各种养分,然后孕育出自己独一无二的气质。更重要的是,这次旅程治愈了我那点可笑的“饮食傲慢”。世界这么大,哪有什么味道是“应该如此”的呢?每一个地方的味道,都是那里的人们与自然、与历史长期对话的结果,都值得被尊重和仔细聆听。
回到西贡后,我试着用带回的海南白胡椒粉和椰子粉,复刻那道“椰奶文昌鸡”。味道自然无法完全还原,但当那熟悉的复合香气在厨房升起时,我的眼前便浮现出海南碧蓝的海、翠绿的山,和那些热情的笑脸。
原来,真正的美食之旅,最终抵达的从来不是某道菜,而是那片土地上的人与生活。而我的胃,从此多了一个名叫“海南”的、温暖而鲜活的坐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