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海南美食,很多人会想到椰子鸡、文昌鸡,或是和乐蟹。但如果你问一个地道的“老海南”,尤其是西海岸的居民,他们多半会眯起眼睛,回味片刻,然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告诉你:“去临高,吃螺。”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临高民间流传着一句顺口溜:“炒海螺喝米酒,强盗来了舍不得走。” 虽说是玩笑,却把当地人对这口滋味的痴迷,刻画得入木三分。
对我而言,临高螺的味道,最初是陌生的。作为一个外来者,我对海南美食的认知,曾长久停留在碧海蓝天与清爽水果的层面。直到有一年,被朋友生拉硬拽去了临高新盈镇的一个渔村,我的味觉版图,才被一颗其貌不扬的螺,彻底颠覆。
那是一个傍晚,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扑面而来。朋友带我走进一家简陋的排档,指着水盆里一堆黑褐色、壳厚如小纽扣的螺说:“喏,牛眼螺,我们这的宝贝。”它们静静地趴在那里,壳上还带着礁石的粗砺痕迹,实在算不上“秀色可餐”。我有些迟疑,朋友却已熟稔地点了红烧做法。
等待的间隙,老板,一位皮肤黝黑的老渔民,操着带着浓重临高口音的普通话和我们闲聊。他说,这牛眼螺啊,也叫太阳螺、纽扣螺,就长在他们镇子往外那十几公里海岸线的礁石缝里。潮水一退,他们就去捡。因为常年被海浪拍打,螺肉特别紧实,吸盘也特别有劲道。他边说边比划,仿佛那海浪的力道,已经通过螺肉,传递到了即将入口的菜肴中。
不多时,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牛眼螺端了上来。那一刻,视觉先于味觉被征服——整盘菜肴呈现出一种热烈而纯粹的鲜红色,那是海南特有的黄灯笼辣椒与海鲜酱在猛火下交融的成果。螺壳油亮,酱汁浓稠,其间点缀着蒜末与辣椒段,香气霸道地直往鼻子里钻。我用牙签小心翼翼地挑出螺肉,入口的瞬间,复杂的滋味在口腔炸开。先是鲜明的鲜辣,辣得直接却不烧心,紧接着是螺肉自身韧中带脆、鲜甜回甘的本味。那种鲜,不是味精的浮夸,而是大海浓缩的精华,带着一丝原始的野性。肉质果然如老渔民所说,极为弹牙,需要稍稍用力咀嚼,而每一下咀嚼,都有更浓郁的汁水渗出。朋友递过来一杯本地产的米酒,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恰好中和了螺的咸鲜,勾勒出一种粗犷而和谐的满足感。那一晚,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渔味”临高——那是一种最大限度保留食材本真,又用最质朴的烹饪方式激发出其灵魂的智慧。
自那以后,我便像发现了新大陆,对临高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原来,临高螺的世界,远不止红烧牛眼螺一种打开方式。这里的海鲜烹制,崇尚“清一色”,多为清蒸或白水煮,为的就是那一口原汁原味。螺,自然也逃不过这至简的哲学。
白灼,是最考验螺鲜度的吃法。选用大小均匀的螺,沸水下锅,只需加入几片姜、一撮盐,煮至螺盖微微张开便迅速捞起。蘸料是灵魂所在,通常是一碟用酱油、小金桔汁、蒜蓉和本地特色黄灯笼辣椒调成的酱汁。用牙签挑出螺肉,在酱碟里滚上一圈,送入口中。那一刻,螺肉极致的脆嫩清甜首先占据味蕾,随后,蘸料的咸、酸、辣才层层铺开,既烘托了鲜,又不夺其主位。这种吃法,能让你最清晰地“听”到大海的声音。
而将“鲜”发挥到另一个极致的,是螺汤。临高人似乎天生懂得如何吊出食材的精华。将处理干净的螺,与几片瘦肉、几块老姜一同投入清水,慢火煲煮。不多时,一锅乳白色、鲜美至极的汤便成了。撒上一点胡椒粉和葱花,趁热喝下,那股暖流从喉咙直达胃底,鲜得纯粹,润得妥帖。这汤下面、煮粥,都是绝配,真可谓“放到哪里,哪里就有鲜味”。
当然,临高人的厨房智慧远不止于此。他们同样擅长用爆炒来赋予螺肉热烈的性格。除了经典的红烧,青椒爆炒也是常见变体。猛火快攻,螺肉与青椒、姜片在锅中共舞,短时间锁住汁水,成菜镬气十足,突出的是鲜辣之中的一抹清甜。也有餐馆创新地借鉴其他菜系,用XO酱来爆炒牛眼螺,咸鲜浓郁,别有一番风味。
为了更清晰地展现临高螺的主要种类与吃法,我将其梳理如下:
| 螺类名称 | 主要特点 | 经典烹饪方式 | 风味核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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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眼螺(太阳螺) | 壳厚肉韧,生长于礁石区,吸力强 | 红烧(主流)、XO酱爆炒、青椒快炒 | 鲜辣浓郁,肉质脆弹有嚼劲 |
| 白面螺 | 肉质厚实纯香,需处理吸盘 | 酱烧(加海鲜酱、排骨酱等) | 酱香醇厚,肉质饱满 |
| 其他海螺(泛指) | 品种多样,讲究新鲜 | 白灼/清水煮、煲汤、煮粥 | 极致原鲜,清甜本味 |
探寻得越深,我越觉得,临高螺的味道,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它连接着这片土地的历史与生活。临高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文化语言区域,其美食也带着鲜明的地域烙印。一盘炒螺,一壶米酒,是渔民劳作归来后最实在的慰藉,也是街坊四邻闲话家常时最常见的场景。在临高的乡镇,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售卖小吃的摊点,那种市井的烟火气,本身就是美食最好的调味料。
如今,随着海南西线旅游的发展,临高螺也从渔村的餐桌,走上了更广阔的舞台。它被列为当地“海鲜三宝”之一,成为游客体验渔家文化的重要载体。这是好事,让更多人能品尝到这来自礁石的美味。但在我心里,最地道的临高螺,永远属于那些海风咸湿的傍晚,属于排档里简陋的桌椅,属于当地人说起它时,眼中那抹自然而然的光亮。
所以,如果你来海南,别只盯着那些声名远播的大菜。不妨一路向西,去临高,找个靠海的排档,点上一盘红烧牛眼螺,或者一盆白灼杂螺。耐着性子,用牙签与螺肉“搏斗”,让那股鲜、辣、甜、韧在口中交织。那一刻,你吃下的不仅是一道海鲜,更是一段海潮拍打礁石的故事,一份临高人对待生活与自然的朴素哲学。这,或许就是美食最高的境界——它喂养你的肠胃,也安顿你的乡愁,哪怕那乡愁,对于异乡人而言,只是一次味蕾的惊艳邂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