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有人提起海南,脑海里跳出来的,多半是三亚的椰林或者海口的骑楼。说实话,我以前也这么想,直到有一次,因为工作关系,在临高这个海南西北部的县城待了小半个月。回来之后,但凡再有朋友问起海南哪里好玩好吃,我第一个蹦出来的答案,肯定是临高。怎么说呢,这里就像一个被主流旅游攻略遗漏的宝藏,没有太多喧闹的游客,却把“靠海吃海”这句话,演绎到了极致,每一口,都是大海最本真、最生猛的问候。
想要真正理解临高的“鲜”,你得先去看看它的渔港。天还没完全亮透,新盈中心渔港就已经醒了。那种醒,不是城市里车水马龙的嘈杂,而是一种带着咸腥气和生命力的躁动。上千艘渔船密密麻麻地泊在港湾里,桅杆像一片安静的森林。但码头边已经热闹起来——渔船陆续靠岸,渔民们吆喝着,把一筐筐还在奋力蹦跳的渔获搬上岸。螃蟹张牙舞爪,大虾弓身弹起,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海鱼闪着银光。空气里弥漫的味道复杂极了,有海水的咸,有鱼虾的腥,还有一种……嗯,就是“新鲜”本身的味道,直接、霸道,扑面而来。
在临高,人们对“鲜”的追求,几乎到了执拗的地步。我记得当地一位朋友跟我讲过一个故事:有次他在别人家吃饭,主人炖了一锅鱼,大家都赞不绝口,唯独他一口没动。主人问起,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看这鱼的眼睛,没有爆出来,说明下锅前就不够‘活泛’了。” 你看,这就是临高人的舌头,挑剔得可爱,也真实得可敬。他们吃海鲜,讲究的就是从大海到餐桌的时间要以“刻”来计算。所以在这里,清蒸是对一条好鱼最高的礼遇。不需要复杂的调料,一点姜丝、几段葱白,上锅蒸那么七八分钟,出锅后淋上一点蒸鱼豉油,那鱼肉,白嫩得像蒜瓣,筷子一夹就脱骨,放进嘴里,鲜甜的味道立刻化开,仿佛能尝到海浪的韵律。
这种对“鲜”的极致追求,也催生了临高独特而高效的海鲜产业链。在渔港旁边的海南西部国际水产品交易市场,每天清晨都上演着无声的战争。拍卖员语速飞快,买家们手势隐秘,刚刚上岸的海鲜以惊人的速度被分装、运走。2024年,这个市场的交易额冲到了6.5亿元,数字背后,是无数张渴望最新鲜食材的餐桌。对于食客而言,最幸福的莫过于在码头附近的大排档坐下,点上一桌刚从拍卖市场送过来的货。厨师处理食材的动作快得眼花缭乱,你甚至觉得,那螃蟹下锅时,钳子都还在微微动弹。
当然,临高的美食版图,远不止渔港的“第一口鲜”。这片被称作“鱼米之乡”的土地,物产的丰饶超乎想象。海鲜是绝对的主角,但其他角色也同样精彩。要理清头绪,我们不妨用一张小小的“餐桌地图”来呈现:
| 美食类别 | 代表菜/食材 | 风味特点与趣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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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鲜至尊 | 清蒸各类海鱼(马鲛鱼、石斑鱼等)、白灼虾蟹、爆炒花螺 | “鲜”字当头,原汁原味。烹饪极简,全靠食材自身品质说话。渔民认为,眼睛爆凸的鱼才够鲜。 |
| 陆地头牌 | 临高烤乳猪 | 海南十大名菜之一。选用本地特有猪种,炭火慢烤至通体金红,皮脆肉嫩,蘸白糖吃是本地经典,咸甜碰撞,香而不腻。春节餐桌的“C位”担当。 |
| 特色主食 | “bua”(临高粑) | 糯米浆做皮,包裹椰蓉花生馅或韭菜鸡蛋馅,用香蕉叶包裹蒸熟。是红白喜事、节日庆典必备的祝福食物,寓意团圆吉祥。 |
| 风味小食 | 临高韭菜饼、多文空心菜 | 街头巷尾的烟火气。韭菜饼香脆,空心菜因其生长环境(火山岩富硒土壤)而口感格外清甜爽脆,名声在外。 |
| 融合之味 | 海鲜粥、加入虾酱蟹膏调味的菜肴 | 大海与土地的深情拥抱。海鲜粥绵密鲜甜,暖胃暖心;海鲜调料为肉类菜肴注入独特的海洋咸香。 |
这张地图上的每一样,都不是冷冰冰的菜品名称,它们连着具体的地方和活生生的人。比如那份临高烤乳猪,在临城镇新桥南路,十几家烤乳猪店连成一片,炉火终日不熄。过年时节,金灿灿的乳猪挂满店门,那景象,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富足喜庆。而那个叫做“bua”的粑,更像是临高社会关系的粘合剂。谁家有了喜事,必定要做上许多,分送邻里亲友。收到的人,吃的是一口软糯香甜,感受到的是一份热乎乎的人情。
在临高吃饭,你永远要做好“计划外”的准备。这不是说他们不讲规矩,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更深层的“规矩”——分享的规矩。你请一位朋友吃饭,他很可能带着三五个兄弟一起来。主人绝不会面露难色,反而会觉得脸上有光,立刻张罗着加凳子、添碗筷。他们的逻辑特别质朴:“我带朋友来吃你家的饭,是看得起你,把你当兄弟;有好吃好喝的,怎么能自己独享?” 这种豪爽,让每一顿饭都像一场小型庆典,充满了意外和热闹。
酒,自然是这种场合里不可或缺的催化剂。临高的酒文化也很有趣。他们用的是一种很小的杯子,大概手指粗细,高不过两寸,一杯估计也就一钱酒。初看之下,你可能会放松警惕。但很快你会发现,这小小的杯子,在一轮又一轮“敬兄弟”、“敬缘分”的欢声笑语中,会被无数次斟满又见底。主人先敬三杯,谓之“三杯过后尽开颜”,然后便是自由发挥、宾主尽欢的时间。你不记得喝了多少杯,只觉得脸上发热,话也多了起来,桌上海鲜的鲜味、烤乳猪的香气,和这份毫无芥蒂的热情混在一起,构成了临高味道里最让人沉醉的部分。
临高的味道,扎根于传统,但并未止步于此。如今的临高渔村,正悄然发生着一些有趣的变化,让“吃”这件事,有了更丰富的体验维度。
一方面,是渔业本身的现代化与可持续。坐上快艇驶向深海,你会看到一幅科幻画面:成片的智能化网箱矩阵整齐排列,像海上的“高级公寓”。通过自动投饵和监测系统,金鲳鱼等高品质海产品在这里被科学养殖。这种深海养殖不仅提升了产量和质量——据说这里的金鲳鱼肉质格外紧实,甚至出口到挑剔的日本市场——也为近海渔业资源的休养生息提供了可能。
另一方面,是渔村生活的体验化。在调楼镇抱才村,有渔民把退役的旧渔船改造成为“渔船民宿”。想象一下,夜晚躺在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的船舱里入睡,清晨被海鸥的叫声唤醒,这种体验,是任何陆地酒店都无法复制的。在东英镇,“国际慢城”的理念与渔村风情结合,诞生了和新村、博纵村这样的滨海民宿集群。这里的道路命名都充满了海的味道:“观海路”、“望海路”、“博海街”……地名成了海洋记忆的载体。游客来这里,不仅可以“炫”海鲜,还可以跟着老渔民学习修补渔网,或者体验赶海的乐趣,亲手捕获一顿晚餐的食材。
所以,临高给人的感觉是“活”的。它不像一些被过度开发的旅游地,只剩下表演性的外壳。在这里,你能看到清晨码头的忙碌,午后渔民修补渔网的专注,傍晚大排档升腾的锅气,以及创业者们谈论渔村未来时眼里的光。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临高美食的底色——它不仅是味蕾的享受,更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呈现,一种与大海共生共荣的智慧与温情。
如果说,三亚的海是拿来观赏和度假的,那么临高的海,就是拿来生活和品尝的。它的味道,写在渔港的晨光里,藏在烤乳猪酥脆的皮囊下,融在渔民敬你的那一小杯酒中,也飘荡在民宿阳台面对的无垠蔚蓝之上。来这里,你需要做的,就是放下对“网红打卡”的追逐,像一个真正的“吃货”那样,打开所有感官,慢慢走,慢慢看,然后,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