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中秋节,除了那一轮圆月,最先涌入脑海的,恐怕就是那琳琅满目的月饼了。在中国这个美食版图辽阔的国度,月饼的地域之争从未停歇。京式的甜腻、苏式的酥脆、广式的华丽,各有拥趸。然而,当你把目光投向中国最南端的海南岛,你会发现,这里的“琼式月饼”正以一种不疾不徐的姿态,讲述着关于融合、关于乡愁、关于生活本身的独特故事。这不仅是月饼,更是一幅由山海滋味、传统技艺与人间烟火共同绘制的“海岛中秋美食图鉴”。
中秋临近,如果你漫步在三亚红沙社区的解放中路,一种混合着油脂、糖浆与烘烤谷物香气的浓郁味道会不由分说地钻进你的鼻腔。这条街,平日里或许并不起眼,但每到农历八月前夕,便会“变脸”成为一条热气腾腾的“月饼街”。几十家手工作坊一字排开,师傅们揉面、起酥、包馅、压模的忙碌身影,构成了一幅最生动的节前图景。这香气,便是“琼式月饼”的集体宣言。它源自海南,是苏式月饼与广式月饼跨海联姻的产物——用广式月饼的糖浆皮追求一个“软”,再包入苏式月饼的油酥心成就一个“酥”,最终形成了“松、酥、软”的独门特色。这种融合,并非简单的拼接。想想看,1940年代,从东南亚归来的“回侨”,将他们在江苏、广东等地习得并糅合改进的月饼技艺带回了海南,最终在红沙这片闽粤移民的聚集地扎下了根。所以,每一口琼式月饼,都带着几分闯荡南洋的沧桑,和落地生根的妥帖。
琼式月饼的魅力,首先在于它的“饼味”。与追求皮薄馅大的广式月饼(皮馅比可达1:5)不同,琼式月饼讲究皮与馅的比例均衡,通常是2:3左右。这样一来,饼皮的存在感就强多了。当你咬下去,酥软的饼皮与丰富的馅料在口中交织,不会觉得馅料甜腻到喧宾夺主,而是有一种扎实的、属于谷物本身的香气做底。这大概就是海南人常说的“拿不腻手,吃不甜喉”吧。它没那么“珠光宝气”,却“深深扎根于市民百姓中间”,是老百姓买得起、吃得可口的实在滋味。
当然,味道的传承离不开技艺的坚守。红沙月饼的制作,至今保留着传统手工的温度。从糖浆皮与猪油酥的融合开始,要经过起酥、包酥、压酥、折酥、开酥等足足八道精细工序。老师傅们的手仿佛有魔法,能将油酥均匀地包裹、折叠、延展,最终形成那层层叠叠、入口即化的酥皮。这份手艺,在2017年被正式列入海南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而红沙月饼制作技艺也在2025年入选了三亚市级的非遗名录。这意味着,你品尝的不仅是一块月饼,更是一门流动的、鲜活的手艺。
说到馅料,琼式月饼的世界可谓丰富多彩。经典的五仁、莲蓉自不必说,那是时间的味道。但海岛从不乏创新的勇气,于是,斑斓、椰蓉、榴莲、黑芝麻等新派口味也纷纷登场,让传统月饼焕发出年轻的光彩。在所有口味中,有一颗“灵魂”不可或缺——那就是咸蛋黄。对很多海南人乃至全国食客而言,中秋月饼若没有一颗油润起沙、咸中带香的蛋黄,总觉得少了点灵魂。这蛋黄,多是海南沿海地区散养的跑海鸭所产。这些鸭子以滩涂上的小鱼小虾为主食,产出的蛋黄自带一股海水的咸香,沙糯流油,与甜润的莲蓉或豆蓉简直是天作之合。比如三亚红沙的蛋黄莲蓉月饼,咬一口,“蛋黄和莲蓉搭配出软、粘、沙、油的口感,味道甜中带咸”,层次感瞬间在口中爆开。
琼式月饼家族中,还有一个极具地方特色的成员——海南椰丝月饼。它以中筋面粉与转化糖浆调制的饼皮,包裹着椰香浓郁的椰丝馅料。椰子是海南的象征,将椰丝融入月饼,仿佛把整个海岛的阳光和海风都包了进去。它的制作同样讲究,皮馅比例大约在1:2.3,经过特定温度烘烤定型后,还要涂抹蛋黄液进行二次烘烤,让外表呈现诱人的金黄油亮。食用时,当地人还喜欢搭配本地的鹧鸪茶,用以解腻,这份搭配的智慧,也是生活经验的沉淀。
为了更清晰地展现海南中秋月饼的特色,我们将其与广式月饼做一个简要对比:
| 对比维度 | 琼式月饼(海南) | 广式月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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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系起源 | 苏式与广式结合的产物,具有海南地方特色。 | 源自广东,影响广泛。 |
| 饼皮特点 | 糖浆酥皮,软而不韧,酥而不脆。 | 糖浆皮,柔软油润。 |
| 皮馅比例 | 通常为2:3,饼味突出。 | 通常为1:5或更薄,突出馅料。 |
| 口感风味 | 松、酥、软,低糖低油,甜度适中。 | 馅料饱满,口感绵密,糖油含量相对较高。 |
| 代表馅料 | 五仁、莲蓉蛋黄、椰丝、斑斓等。 | 双黄白莲蓉、豆沙、水果等。 |
| 风格印象 | 质朴、亲民、富有地方融合特色。 | 精致、华丽、款式多样。 |
中秋的美食地图,当然不会止步于月饼。在海南,这个节日的餐桌是异常丰盛的。如果你来到三亚的海棠湾,一道传承了四十余年的美味——藤桥排骨,绝对不容错过。这道菜的制作技艺同样入选了三亚市的非遗名录。它的美味秘诀在于选用本地黑猪的排骨,用山区野生蜂蜜进行腌制,烧制出来后“红黄敞亮,外焦内嫩,味鲜微甜”,带着粤菜叉烧的风韵,却又独有一份海岛的热情。一口咬下,肉香混合着蜜香,那个满足感,啧,想想都让人流口水。
而对于海南的苗族同胞来说,中秋前后的“三月三”等节日,餐桌上的主角之一是色彩斑斓的“三色饭”。这不仅是美食,更是承载着民族记忆与美好祝愿的符号。它用黄姜、枫树叶、红蓝藤叶分别染出黄、黑、红三色,象征着行云降雨、撒播祥瑞的黄龙、黑龙和红龙,祈求风调雨顺、百姓安康。一碗三色饭,融入了自然的馈赠和民族的深情,是视觉与味觉的双重盛宴。
美食总是与美酒相伴。在海南中秋的宴席上,一杯醇厚的三亚糯米酒常常是点睛之笔。这种酒工艺独特,民族特色鲜明,是酿酒历史发展的活态见证,细细品来,回味悠长。
说了这么多“吃”,其实海南的中秋,精髓更在于“祭”与“聚”。海南人亲切地称月亮为“月娘”,这种称呼里,满是对自然的敬畏与亲近。过去靠海吃海,人们对影响潮汐的月亮充满敬意,祭月、拜月娘的习俗便代代相传。如今,在三亚的海滩上,你常能看到这样的景象:人们用沙子垒起简易的祭台,摆上月饼、水果,点燃香烛,对着海上生起的明月虔诚祭拜、许愿,祈求平安吉祥。海风、沙滩、明月、烛光,构成了一幅极具海岛风情的“拜月”画卷。
在临高,中秋夜则充满了童趣。孩子们会点燃香支,插在硕大的月饼上,跑到祠堂前“请月老,赶天狗”。祭祖之后,一家人围坐,孩子们争着要香去“逗月”。同村的小伙伴们则会比较谁家月饼更大更香,童谣声、欢笑声此起彼伏。这些动辄三五斤重的大月饼,上面阳刻着龙、凤、圆月等吉祥花纹,本身就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到了儋州,中秋更是变成了歌的海洋。调声,这一儋州特有的民歌形式,让中秋节成了名副其实的“调声节”。月夜之下,青年男女相聚,对歌传情,歌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正如当地民歌所唱:“儋州自古称歌海,山歌催得百花开”。这种以歌寄情、月夜欢聚的习俗,让中秋的团圆之意,有了更活泼、更浪漫的表达。
所以你看,海南的中秋,从来不是单一维度的。它是一块融合南北风味的琼式月饼,酥软中藏着历史的层次;它是一道蜜香四溢的藤桥排骨,热烈直接地表达着生活的富足;它是一碗寓意吉祥的三色饭,凝结着民族的守望与祈愿。它是在海滩上对着“月娘”的默默许愿,是孩子们插在月饼上那柱摇曳的香火,更是儋州月夜里那永不停歇的动人调声。
当明月升起,照亮琼州大地,山海之间的丰饶物产,世代相传的匠人手艺,以及对团圆平安的朴素信仰,都化作了餐桌上的每一道风味,仪式中的每一个细节。这,就是海南的中秋——一个用舌尖品味、用心灵感受的,活色生香的团圆节。下次中秋,若有机会,不妨来海南,让味蕾带路,亲身领略这幅独一无二的海岛中秋美食与风情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