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想,我们这代人关于“家乡”的记忆,有多少是藏在胃里的?对于我这样一个土生土长的海南人来说,答案可能是一碗热腾腾、滑溜溜的抱罗粉,或者是一盘皮脆肉嫩、闪着油光的文昌鸡。直到我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了“谢忠海南美食”,这种感觉突然被具象化了——原来,乡愁不仅可以吃,还可以被一个人用镜头如此鲜活地“煮”出来。
谢忠是谁?在海南本地美食圈,这个名字有点响动。他不是什么五星大厨,也不是美食评论家,看上去就是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海南本地后生仔。他的视频没有炫酷的转场和夸张的剧本,常常就是开着一辆小电驴,穿街过巷,用带着浓浓“海普”(海南口音的普通话)的解说,带你去吃一家藏在小镇深处的老爸茶店,或者是一个做了几十年糖贡的阿婆家里。他的镜头语言,朴素得就像邻居家厨房飘出的烟火气。但奇怪的是,就这么看着,你的唾液腺就开始不争气地工作,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也被轻轻触动了。
谢忠的视频里,非遗美食是绝对的主角。他拍得最多的,大概就是文昌鸡了。在他的镜头下,你看到的不仅仅是“白切”那一道工序。他会带你去鸡场,看那些散养在椰林下、吃着榕树籽和野果长大的“走地鸡”;他会跟你聊,为啥文昌鸡非得是“三小”(头小、胫细小、爪小)和“两短”(颈短、胫短)才叫正宗。当金黄色的鸡皮包裹着滑嫩骨髓的鸡肉被端上桌,蘸上那份用鸡汤、生抽、蒜蓉、小金桔调成的灵魂蘸料时,他往往会沉默几秒,然后憋出一句:“哇,这个‘鸡味’(鲜味)……冇得顶(没得比)啊。”
这时候你才会明白,他拍的不只是一道菜,而是一整套关于“吉庆”的文化密码。就像他视频里常说的:“我们海南人过年过节,桌上没有鸡,那这顿饭就算没开席。‘鸡’就是‘吉’,吃鸡,就是讨个吉利。” 这种深入骨髓的饮食习俗,通过他平实甚至有些笨拙的讲述,变得无比真切。
不止是鸡。谢忠的镜头还对准了定安的菜包饭、儋州的鸡屎藤馍、琼海的笠饭。他拍定安菜包饭时,会唠唠叨叨地讲,这道用生菜叶包裹着米饭、豆角、肉粒、虾米等炒制馅料的美食,在清末就有记载,甚至老县志里都写了定城人年初三不串门,就聚在家里吃这个。看他用大手不太灵活地包好一个菜包,然后“嗷呜”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咀嚼,那种满足感,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这些食物,经过他的记录,不再是简单的果腹之物,而成了连接历史与当下、家族与土地的活态记忆。
为了更清晰地呈现谢忠视频中涉及的部分核心海南非遗美食及其文化内涵,我整理了下面这个简单的表格:
| 美食名称 | 主要地区 | 非遗级别/地位 | 谢忠视频中展现的文化内核 |
|---|---|---|---|
| :--- | :--- | :--- | :--- |
| 文昌鸡 | 文昌及全岛 | 省级非遗项目 | “无鸡不成宴”,吉祥寓意(“鸡”同“吉”),家乡味觉图腾 |
| 定安菜包饭 | 定安 | 省级非遗项目 | 家族团聚的象征,历史悠久的地方年节习俗 |
| 儋州鸡屎藤馍 | 儋州 | 与非遗土法红糖结合的传统小吃 | 传统手工艺的延续,就地取材的饮食智慧 |
| 红鱼干 | 儋州、临高等 | 传统特色海产 | 海洋馈赠的保存智慧,家常烹饪中的“咸鲜”哲学 |
| 抱罗粉 | 抱罗镇及全岛 | 地方标志性美食 | 前店后坊的家庭生产模式,游子乡愁的味觉载体 |
如果说非遗大菜是谢忠视频的“硬菜”,那么遍布海南街头巷尾的各类米粉,就是他视频里最抚凡人心的“日常”。他尤其爱拍抱罗粉。他会天不亮就赶到抱罗镇,拍符老伯一家如何在前店后坊的小院里,手工制作粉条。看着雪白的米浆在蒸汽中凝结成柔韧的粉皮,再被熟练地切成宽条,整个过程充满了手工的温度。
谢忠常说:“海南人,是嗦粉嗦大的。”这话一点不假。在他的视频里,一碗粉的配料可以丰俭由人,但那份“嗦”的畅快和汤底的鲜甜,是共通的。他拍过海口博爱南路的腌粉,拍过三亚港门的酸粉,也拍过万宁后安粉汤。每次他坐在简陋的塑料凳上,埋头“嗦”得呼呼作响时,总不忘抬起头,对着镜头感慨:“喏,就这个味道,我从小吃到大。不管在外面吃了多少山珍海味,回来就想这一口。”
这让我想起一些更深刻的观察。有研究指出,人对食物味道的记忆,尤其是在青少年饥饿时期形成的味觉记忆,最为持久和亲切。对于远行的游子来说,吃家乡饭,往往是在“吃回忆,吃乡情”。那些熟悉的滋味,像一把钥匙,能瞬间打开记忆的闸门,带你重回旧日的环境、天气,想起当时一起分享食物的人。谢忠视频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从不刻意煽情,只是忠实记录下自己与一碗粉的“重逢”。正是这种真实可感的体验,让无数在外的海南人,在他的评论区写下“看哭了”、“想家了”。
如今美食视频泛滥,很多内容沉溺于展示食材的稀缺、烹饪技法的玄妙,或者营造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文艺范”乡愁,最终难免沦为“特色烹饪术的秀场集锦”。看多了,难免审美疲劳,感觉那些美食离自己的生活很远。
谢忠的视频提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样本。他的镜头始终是向下的、平视的。他拍宴席上寓意吉祥的“头盘菜”文昌鸡,也拍村宴大锅灶里翻腾的酸甜排骨;他拍归国华侨在老字号饭店里郑重其事地点上一份文昌鸡饭,回味往昔岁月,也拍码头工人蹲在路边,十分钟扒完一碗粉的匆忙。在他的叙事里,美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欣赏品,而是嵌入普通人生命轨迹的情感纽带和生活本身。
他的视频里,美食是社会学,是文化人类学的田野样本。他记录的不只是“怎么吃”,更是“谁在吃”、“为什么这么吃”、“吃的时候想起了什么”。通过跟踪一道菜从田间地头、深海渔船到厨房餐桌的全过程,他展现了食物背后的人情网络、生产方式和季节轮回。这或许正是当下许多美食内容所缺乏的“学理意识”和深度开掘。谢忠未必读过多少文化人类学的著作,但他的实践,却无意中暗合了这种观察方式——将美食置于其生长的文化土壤中,去理解它何以成为今天的样子。
慢慢地,看谢忠的视频成了一种习惯。他的粉丝,也不仅限于海南人。很多从未踏足过海南的网友,因为他的视频,知道了“文昌鸡”不止是一种鸡的做法,更是一个鸡的品种和一套养殖文化;知道了海南的粉不止有“海南粉”,还有抱罗粉、后安粉、港门粉等诸多门派。
更难得的是,谢忠的视频搭建了一个以味道为纽带的情感共同体。评论区里,天南地北的网友交流着各自家乡的类似食物,本地的阿叔阿vo(阿姨)会热情地给他推荐下一家值得拍的老店,远在海外的游子会在这里找到共鸣,诉说着乡愁。谢忠就像是一个热情又朴实的“地陪”,通过他的镜头和讲解,将原本局限于地域的味觉经验,变成了可供所有人共享、理解和共情的文化故事。
所以,你说谢忠拍的是什么?是美食教程吗?不全是。是风物纪录片吗?有点那个意思,但更随意。我想,他拍的是一种“在地的体温”。在这个一切都被加速、被标准化的时代,他慢悠悠地,用镜头守护着那些即将被遗忘的烹饪细节、那些附着在食物上的老规矩、那些只有在特定场合才会被端上桌的家乡味。
跟着谢忠“嗦”一碗粉,你吃下去的,是米浆的柔韧,是汤头的鲜甜,更是一段被拉回的旧时光,一份对根脉的深沉惦念。他的视频在告诉我们:真正的美食,永远不止于舌尖。它关乎记忆,关乎身份,关乎我们如何通过一餐一饭,理解自己从何处来,又将到何处去。而这,或许就是谢忠这个海南仔,和他的镜头,为我们这个时代煮出的,最入味的一锅“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