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初,当全球陷入疫情的迷雾时,我正身处海南。这座热带岛屿的喧嚣骤然沉寂,游客消散,夜市冷清,但飘散在街巷深处的食物香气却未褪去。反而,在限制与隔离中,那些曾被匆忙脚步忽略的味道——一碗海南粉的醇厚、一碟薏粑的软糯、一锅椰子鸡的清甜——开始以更清晰的轮廓侵入日常。这让我不禁自问:在疫情笼罩的时空里,食物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果腹之需,是情感寄托,抑或是对抗无常的微小仪式?答案或许藏于椰影之下的一餐一饭中。
疫情初期,餐饮业遭遇寒冬,但海南的食肆并未沉沦。我探访海口博爱南路的骑楼老店,店主阿婆边烫粉边喃喃:“没人来,就做给街坊吃。”她的海南粉坚持用古法发酵的米浆,盖上的鱿鱼丝、花生碎、竹笋丁依旧饱满,虾酱的咸鲜在舌尖炸开时,我忽然明白——食物在危机中成了地方文化的活体档案。与此同时,创新也在诞生:三亚的餐厅推出“隔离套餐”,将文昌鸡、东山羊做成便携包,附上加热指南;街头涌现“美食漂流箱”,邻里通过无接触交换自家的椰汁饭、辣椒盐芒果。这些尝试不仅延续了生计,更重塑了食客与食物的关系:从即时消费转向深度体验,从味觉享受升华为情感互助。
在封闭的日子里,烹饪海南美食成了我的日常仪式。跟随本地朋友学习包椰子馅的“薏粑”时,她调侃:“以前嫌麻烦,现在有的是时间慢慢捏。”面粉与椰丝在掌心交融的过程,竟有种冥想般的宁静。这呼应了速写中记录的海南包饺子场景——一群异乡人围坐揉面、拌馅,在协同劳作中消解孤独。食物制作本身的节奏感,成了对抗焦虑的良药。而当我们品尝成果时,味蕾更像一座桥梁:
这种“疗愈”并非虚无安慰。研究表明,熟悉的味觉能激活大脑的愉悦中枢,缓解压力——在海南,这被具体化为一句俗语:“胃踏实了,心就稳了。”
疫情放大了食物系统的脆弱,也凸显了地域食材的价值。海南作为物产丰饶的岛屿,其美食体系在封锁期中展现出韧性:本地蔬菜、海鲜、热带水果通过社区团购直达餐桌,减少了跨省供应链断裂的影响。例如,嘉积鸭的养殖户转型直播带货,边展示烹饪边讲解:“我们的鸭子吃椰肉长大,肉嫩不腻。”这种直接沟通让消费者重新认识到——风味背后是风土,而风土的可持续性关乎生存。
与此同时,疫情也让“海南味道”与更宏大的议题交织。当全球贸易受阻时,岛上传统的食物保存智慧(如用盐腌渍鱼茶、以日光晒制虾酱)被重新启用;当社交距离切裂人际纽带时,共享一锅斋菜煲的习俗(每逢节庆家家互赠蔬食)成了维系社区的暗线。这些实践默默回应着现代性危机:在不确定性中,回归地方性与共情力或许是破局之钥。
如今疫情渐远,我仍习惯在异乡复刻一碗海南粉。当虾酱的氣息漫开时,那段在海岛的经历便再度鲜活:不仅是舌尖的悸动,更是那个特殊时期里,人们如何借食物保存尊严、传递暖意的集体叙事。美食在灾难中从未褪色为背景,它始终是前瞻的灯塔,也是回望的坐标。如果说疫情教会了我们什么,那便是——在任何时候,认真吃好一餐饭,都可能成为抵抗荒诞的温柔革命。而海南的风味,以其热带的奔放与质朴,在这场革命中写下了属于岛屿的注脚:无论外界如何震荡,生活总可以在一勺汤、一粒米中重新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