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四川人,我的味蕾记忆是由花椒的麻与辣椒的烈共同铸就的,画笔下流淌的,也常是火锅翻滚的红油与街边小面蒸腾的辛香。然而,一次偶然的海南之行,却让我的调色盘与速写本,彻底坠入了一片截然不同的风味海洋——从热辣酣畅的盆地,到清新甜润的海岛,这场关于美食的绘画之旅,不仅是一场味觉的迁徙,更是一次视觉与心灵的盛大“叛逃”。
记得刚下飞机,潮湿温润的海风裹挟着淡淡的咸腥与植物清香扑面而来,瞬间“卸掉”了我身上那层无形的、属于四川的辛辣“铠甲”。最初的几天,我的舌头和画笔都有些无所适从。四川的美食绘画,讲究的是浓墨重彩,是油润的质感与强烈的对比,仿佛一幅幅泼墨写意,酣畅淋漓。而海南的“第一口”,却让我愣住了。
我循着香味,钻进了海口老城区一条幽深的巷子。一个简单的摊子,几张矮凳,围坐着男女老少,人人捧着一只碗,埋头吃得专注。这就是我与海南粉的第一次邂逅。它安静地躺在碗里,细白柔润,与我熟悉的、覆满红亮浇头的川粉截然不同。我点了最传统的腌粉。只见老板娘手法娴熟,一勺浓褐色的卤汁浇下,再依次铺上炸得焦香的猪肉干丝、金黄酥脆的花生、翠绿的香菜、嫩黄的豆芽和酸菜,最后撒上一把洁白的芝麻和炸得蓬松的脆面片。她用筷子快速拌匀,一碗素白的粉顿时变得色泽丰富,香气层次分明地涌上来。
我尝了一口。嗯?第一感觉是……淡。没有预想中的冲击力。但紧接着,各种味道才像潮水般缓缓漫上舌尖:卤汁的咸鲜醇厚,花生芝麻的坚果焦香,酸菜豆芽的清爽解腻,以及那抹若有似无的、来自大海的螺汤鲜味。它不霸道,却余韵悠长。我忽然明白了,这需要一种“静下心来”的品尝方式。我的画笔也开始改变,从大胆的色块堆叠,转向更细腻的线条与更微妙的色彩过渡。我尝试用水彩的罩染技法,一层层叠加出卤汁的透明质感与食材交错叠加的丰富层次,就像品味它一样,需要耐心。
随着旅程深入,我意识到海南美食的版图远比一碗粉辽阔。它根植于这片山海之间独特的物产与气候。在东线的文昌,我见识了“无鸡不成宴”的饮食信仰。文昌鸡的烹制堪称一场仪式:散养足日的鸡,经“三起三落”的沸水浸浴,皮脆肉嫩,骨髓微带血色方为上品。最妙的是蘸料,小金桔挤出的酸爽汁液,混合蒜蓉、姜末与本地特产黄灯笼辣椒,酸辣鲜香,瞬间激活鸡肉的甜美。这让我想起了四川的“口水鸡”,但风味内核却南辕北辙。一个重油麻辣,一个清鲜酸辣。我画下了完整的“白斩鸡仪式”,从市场里鸡冠高耸寓意“鸿运当头”的活禽,到餐桌上一盘皮色金黄油亮的成品,旁边特意画了一小碟蘸料,用明亮的黄色点出灯笼椒,用绿色晕开金桔的清新。
而在西线,美食的气质又为之一变。临高的烤乳猪,透着一种粗犷的豪气;儋州的米烂,细圆的米粉上点缀着虾米,风味更接近渔家的直接。这正应了那句话:西线人民热情好客,偏爱肉食,美食风格豪放热烈;东线阳光充足,气候温润,味觉习惯里便带着甜糯与丰饶。我的速写本里,开始出现对比鲜明的双页:一边是东线椰林下清甜的椰子饭,一边是西线市集上烟火缭绕的烤肉摊。
为了更直观地呈现这种地域与风味差异,我尝试用表格来整理我的“绘画笔记”:
| 地域分区 | 气候/环境特征 | 代表美食 | 风味核心 | 绘画用色与笔触联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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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线(如文昌、万宁) | 阳光充足,椰林密布,海洋资源丰富 | 文昌鸡、和乐蟹、清补凉、后安粉 | 清、鲜、甜、润,注重食材本味,蘸料酸辣提鲜 | 色彩明快,以天蓝、椰绿、米白、淡黄为主;笔触流畅柔和,如水彩渲染 |
| 西线(如儋州、临高) | 相对粗犷,渔农风情浓郁 | 临高乳猪、儋州米烂、烤海鲜 | 香、浓、醇、厚,烹饪方式更豪放,风味直接 | 色彩浓郁,以赭石、熟褐、暖橙为主;笔触肯定有力,略带炭笔或油画的质感 |
| 中线(五指山周边) | 山林茂密,黎苗文化聚集 | 山兰酒、五脚猪、簸箕餐(长桌宴) | 野、趣、醇、香,多山野特色与民族风味 | 色彩古朴,以土黄、靛青、深绿为主;笔触可融入民族图案纹样 |
| 北部(海口) | 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融合性强 | 海南粉(腌粉)、老爸茶、猪脚饭 | 博、杂、精、巧,集各地精华,市井气息浓厚 | 色彩丰富且协调,如同市集;笔触细腻与写意并存,注重场景氛围 |
这张表格成了我后续创作的“地图”。画到清补凉时,我意识到它简直是“琼版腊八粥”的文化符号。在北方以杂粮豆类熬粥御寒时,海南人却用这碗冰爽的甜品应对冬日的“假性寒冷”。椰奶或椰子水打底,里面沉浮着红豆、绿豆、薏米、西瓜丁、鹌鹑蛋等十几种食材。我把它画得像一个微型的、缤纷的海底世界,用透明水彩叠出椰奶的剔透,用细笔点出花生碎与椰丝洒落其上的质感。这哪里是甜品,分明是一幅描绘海岛丰饶物产的静物画。
旅程后半段,我开始不自觉地寻找两种风味的连接点。比如,海南的黄灯笼辣椒酱,其辣度惊人(据说超15万单位),但却“辣而清爽”,与四川辣椒酱的香辣厚重完全不同。我画了一组对比:四川的豆瓣酱缸,颜色深红褐,质感厚重;旁边是海南的黄灯笼辣椒,色泽明黄如灯笼,制成的酱料也鲜亮夺目。这种对比本身就成了作品。
最有趣的“融合实验”发生在一次尝试绘制椰子鸡火锅时。清甜的椰子水作为汤底,煮沸后放入鲜嫩的鸡肉。这太“清淡”了,我的四川灵魂在“呐喊”。于是,在画完那锅清汤与鸡肉后,我在画面的角落,用速写的形式“画”出了一小碟自调的蘸料:里面不仅有海南的小金桔和酱油,还“偷偷”加入了我幻想中的花椒末和香油。这幅画的名字就叫《想象的融合》。美食的交流,或许就是从这种大胆的“想象”与“尝试”开始的。
我也画下了更具仪式感的场景:腊八前后,海口东门市场里人们排队购买年糕,商贩用一根红绳巧妙地分割年糕;黎族村寨里,丰盛的簸箕餐铺陈开来,五脚猪、走地鸡、山栏酒等美食共聚一“箕”。这些画面充满了人情温度,让我想起海南美食手绘作者所说的:美食的温度,除却火候,更来自烟火小巷与人情。而它的厚重感,则来自黎苗风物与侨乡文化的漫长积淀。
从四川到海南,我的画笔完成了一次从“浓烈叙事”到“细腻散文”的风格转变。四川美食绘画是戏剧性的,充满冲突与爆发力;而海南美食绘画则更像一篇篇优美的散文,需要慢慢读,细细品,在平淡的日常中咂摸出深厚的回甘。
这篇文章,或者说这本尚未完结的绘画手记,远不能穷尽琼州大地的美味。还有太多风味等待描绘:陵水酸粉的酸冽刺激,嘉积鸭的肥美不腻,竹筒饭的植物清香,以及街头老爸茶店里那杯红茶配点心所承载的慢时光……每一道美食,都是一个生动的故事片段,它们或许“杂乱不成体系,但有滋有味”,共同构成了我心中那份更真实、更地道的海南风情。
对我而言,这次绘画之旅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了画某种食物,而是学会了用另一种眼光和心境去观察、感受并记录“味道”。味道不仅是舌尖的感受,更是色彩,是线条,是市井的喧闹,是海风的温度,是融合在每一餐饭里的人生百态。海南的美食地图,在我笔下,已然从一份简单的食物清单,变成了一张绘满故事、人情与文化印记的、生动而温暖的旅行绘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