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的念头,起得有点偶然。那天整理手机相册,手指划拉过去,先是几张在海洋馆拍的照片——隔着厚厚的亚克力玻璃,热带鱼群像流动的彩虹,鲨鱼的影子沉默地掠过。紧接着,画风一变,蹦出来一堆美食特写:红艳艳的辣椒炒蟹,蒜蓉粉丝上冒着油光的扇贝,砂锅里咕嘟着的海鲜粥……海洋馆的“蓝”,和美食的“暖色系”,就这么突兀又和谐地挨在了一起。我心里忽然一动,这两个看似不搭界的世界,在海南这片土地上,是不是有着某种更深的、关于“真实”的联结?去海洋馆,我们看的是被规训、被展示的海洋;而吃海鲜,我们品尝的,是直接从那片蔚蓝中获取的、最直白的馈赠。那么,哪一种体验更接近“真实”的海洋呢?这问题有点绕,但我想试着聊聊看。
先说说海洋馆吧。我去的是海口那家挺有名的,据说有亚洲最长的海底隧道。去之前,我心想,无非就是看看鱼嘛。但真走进去,那种感觉……还挺复杂的。一进门是个巨大的环形缸,成千上万条银色小鱼(后来知道叫“黄金鲹”)聚成一个不断旋转、变幻的球体,灯光打上去,银光闪闪,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无声的芭蕾。美吗?极美。震撼吗?确实。但你知道那是假的,是一个被严格控制的环境。那些鱼按照设定的路线巡游,就像上班族走固定通勤路线一样精准。
沿着游览路线往前走,到了鲨鱼馆。这里安静得多,几条黑鳍鲨、白鳍鲨在深蓝色的水体里缓慢地游弋,姿态优雅,甚至有些慵懒。玻璃墙上贴着科普牌,详细介绍了鲨鱼的种类、习性,以及——最重要的——它们面临的生存危机,尤其是因为鱼翅贸易而遭到的残酷捕杀。那一刻,玻璃内外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里面是安然游动的、被保护起来的个体;而玻璃之外,是整个物种在野生环境里的血腥困境。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海洋馆在这里扮演的角色很微妙,它既是一个“避难所”,也是一个“展览馆”,更是一个“课堂”。它把遥远的、抽象的生态危机,浓缩到这几立方米的水体和几条具体的生命上,让你无法回避。这种“看见”,带着一种沉重的、被赋予的“真实感”。你触摸不到海水,但你似乎能感受到那种紧迫。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倒不是那些大型生物,而是一个不起眼的水母展厅。光线幽暗,一个个圆柱形的缸体里,透明或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水母,随着水流一张一翕,缓缓升降,像宇宙中漂浮的幽灵,又像是一场慢放的梦境。那种不真实的美,达到了极致。可旁边的解说词冷冰冰地告诉你,有些水母种群暴发,是海洋污染和生态失衡的信号。你看,连最美、最梦幻的景象,背后都可能链接着严峻的现实。海洋馆就像一本立体的、活的教科书,它提供的“真实”,是经过提炼、注解甚至美化的,目的是为了传递知识和唤醒意识。它很必要,但总觉得隔了一层玻璃,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从那个充满人工蓝光和循环水声的世界出来,阳光有些刺眼。海口的空气湿热,带着海风特有的咸腥味——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扑面而来的“真实”。肚子也适时地叫了,看鱼看饿了,这感觉挺实在。朋友说,别在景区附近吃,咱去找点地道的。于是车子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老街,停在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点简陋的排档前。门口摆着几个巨大的塑料水箱,氧气泵咕嘟咕嘟冒着泡,里头是各种张牙舞爪或静静吐沙的生物:龙虾、螃蟹、皮皮虾、各种贝类,还有几种我根本叫不上名字的鱼。
这就从“观看”海洋,无缝切换到了“准备品尝”海洋。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原始的活力。没有菜单,或者说,菜单就在那些水箱里。你指着什么,老板就捞什么,当场过秤,谈好做法,后厨立刻响起锅勺碰撞的铿锵声。这种点菜方式,直接、生猛,充满了市井的信任感和即时的期待。它不像在海洋馆,你和生物之间是“观察与被观察”的静默关系;在这里,是“选择与即将被转化”的、带着烟火气的互动。
等菜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回想海洋馆里那些安静游动的鱼。而现在,我坐等上桌的,是它们的“亲戚”。这种联想有点奇怪,但并不让人抗拒。人类本就是食物链的一环,这种获取蛋白质的方式,古老而自然。关键在于“度”与“法”,也就是可持续发展。海南这边,休渔期、禁用渔具的规定这几年越来越严,店家也常会主动推荐一些养殖的或当下资源量比较丰富的品种,这算是一种民间的、自发的生态意识吧。
菜上来了。第一道是姜葱炒蟹,用的是本地常见的兰花蟹。壳不算硬,肉质却异常饱满鲜甜,姜葱的辛香恰到好处地吊出了蟹肉的鲜,而不会掩盖本味。吃这个不能矜持,得动手,掰开蟹壳,吮吸汤汁,抠出每一丝蟹肉。这种吃相,和海洋馆里安静浏览的仪态,简直是两个极端。但我觉得,这一刻的满足感,同样真实,甚至更接地气。
紧接着是蒜蓉粉丝蒸扇贝。扇贝肉不算巨大,但异常嫩滑,贝柱部分紧实弹牙。垫在下面的粉丝吸饱了贝壳汁水和蒜蓉的香气,成了比扇贝肉还抢手的存在。我忽然想到海洋馆里那些固定在礁石上的贝壳类生物模型,它们是静态布景的一部分。而在这里,它们是动态盛宴的主角。一个是生态系统的展示元件,一个是风土滋味的核心载体。
压轴的是清蒸石斑鱼。鱼是现宰的,做法是最简单的清蒸,出锅后淋上蒸鱼豉油,再浇一勺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香气轰然炸开。鱼肉雪白,一瓣一瓣的,口感果然如很多人描述的那样,带着点类似鸡肉的紧实感,但又远比鸡肉细腻鲜美。这种鲜,是极致的“鲜”,是海水、阳光、海藻与时间共同孕育出的味道。它不需要复杂的调味,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关于海洋的味觉陈述。
一边吃,我一边试图把眼前的滋味,和下午在海洋馆的见闻联系起来。海洋馆告诉我,海洋是脆弱的需要保护的生态系统;而眼前这桌菜告诉我,海洋是慷慨的、滋养生命的源泉。这两种“真实”矛盾吗?我觉得不。它们是一体两面。保护,不是为了永远隔绝,而是为了可持续的共存与利用。我们欣赏海洋的生物多样性(在海洋馆),也合理地、感恩地享用它的产出(在餐桌)。关键在于,我们是否了解这其中的界限。
为了更直观地对比这两种体验所触发的不同层面的“真实”感受,我粗略地做了个表格:
| 体验维度 | 在海洋馆(观看/认知) | 在海鲜排档(品尝/体验) |
|---|---|---|
| :--- | :--- | :--- |
| 与海洋的互动方式 | 视觉观察,隔阂的(通过玻璃) | 味觉品尝,直接的(通过食物) |
| 核心感受 | 震撼、教育、反思、疏离的美 | 满足、愉悦、亲切、烟火气的真 |
| 传递的信息 | 生态知识、物种危机、保护意识 | 风土物产、烹饪智慧、即时享受 |
| 涉及的“真实” | 被诠释的生态真实,符号化的真实 | 物质的、滋味的真实,生存依赖的真实 |
| 引发的思考 | “我们应该为海洋做什么?” | “海洋给予了我们什么?” |
这张表格或许过于简化,但它帮我理清了一个思路:完整的“海洋真实”,既包括它在自然生态中的本来面貌(我们通过海洋馆的科普去理解并意图保护的那部分),也包括它作为人类生存环境和文化一部分的渗透(我们通过食物去体验和传承的那部分)。海南的特殊在于,它将这两种“真实”高密度地呈现在了一起。你可以上午在海洋馆为鲨鱼的命运揪心,中午就在街边为一份美味的海鲜粥赞叹。这种心理上的切换看似跳跃,实则揭示了人与海洋关系的全部复杂性——我们既是旁观者、保护者,也是参与者、受益者。
那顿饭后,我又去海边走了走。夜幕下的海一片漆黑,只有涛声阵阵。我想,无论是海洋馆里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安全的小小水域,还是排档里那些变成佳肴的、来自远海的生灵,都只是我们理解这片巨大、神秘、既孕育生命也承载危机的蔚蓝的其中一个窗口。真正的“真实”,或许存在于我们对这两个窗口所展示内容的综合认知与平衡把握之中——怀着敬畏去了解,带着感恩去享用,并用行动去守护那个让这一切得以持续的源头。
所以,如果非要给这次“海洋馆-海南美食”的串联之旅一个结论,我想说:海洋馆让我们学会用头脑和心灵去“看见”海洋的深邃与脆弱,而海南的美食则让我们用舌尖和胃去“记住”海洋的慷慨与风味。前者是警醒,后者是眷恋。而一份负责任的热爱,恰恰需要同时包含这两者。这趟旅程,看的不仅是鱼和景,品的也不仅是菜和味,更像是一次对“我们如何与海洋相处”这个古老又崭新命题的,略带咸湿气息的实地思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