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海南特产,你可能首先想到的是椰子、芒果、海鲜。但今天,我想带你认识一种更深层、更鲜活、流淌在海南人血脉里的“非物质特产”——公祖文化。这并非摆在货架上的商品,而是一场融合了信仰、宗族、美食与狂欢的千年民俗盛宴。
公祖到底是什么?简单说,它是海南民间对村落守护神或祖辈先贤的尊称。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位“大家长”,护佑着一方水土的安宁与繁荣。而纪念“公祖生日”的盛大活动,就叫做“公期”。这项习俗最早可追溯至盛唐,至今已延续超过1500年,其热闹程度甚至超越了春节,成为海南最具凝聚力的民间文化符号之一。
那么,这项“文化特产”究竟有何独特魅力?它又是如何深刻影响海南人生活的呢?
公期并非千篇一律,它主要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恰如海南文化的两面性:一面是神圣肃穆的仪式,另一面则是热情奔放的宴饮。
在重仪式的地区,公期是一场视觉与心灵的震撼表演。人们会摆起香案,聚众虔诚祭拜。最为外人称奇的,是那些充满神秘色彩的傩技表演。“贯铁杖”便是其中的代表:表演者能将数米长的银棒从脸颊一侧穿入,另一侧穿出,过程中神情自若,事后拔出却不见伤口与血迹,令人叹为观止。此外,还有“过火山”、“上刀梯”等绝技,无不彰显着人神沟通的古老传统与对超自然力量的敬畏。这些仪式并非单纯的杂耍,其核心是村民通过极度虔诚的行为,向公祖表达敬意,并祈求为新的一年祛除灾厄、带来好运。
而对于大多数地方而言,“吃公期”则成了活动的代名词。仪式从简,宴席至上。家家户户提前数日便开始准备,鸡鸭鱼肉、时令海鲜、各式糕果堆满案头。到了正日,主人家广发邀请,亲朋好友乃至陌生过客,都能被热情地拉入席中。鞭炮声此起彼伏,流水席从中午开到晚上,人们围坐一堂,大快朵颐,畅叙情谊。这种毫无保留的分享,将“公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社交磁场,极大地强化了社区邻里的情感纽带。
如果你作为一名“文化体验者”亲临现场,会经历怎样的流程呢?这绝非简单的吃饭看戏。
*迎公巡游:活动常以隆重的巡游开始。村里青壮抬着公祖的神像或香炉轿子,组成队伍巡游全村。前面有人举旗鸣锣开道,有时还有舞狮伴随,狮子每到一户门前点头三次,寓意“福到家中”。
*敬香祈福:当公祖神轿抵达自家门前,全家老小便会依次上前敬香。人们手捧香火,在袅袅青烟中默念心愿,祈求公祖保佑家人平安顺遂、子孙昌隆。这个环节严格遵循长幼顺序,体现了传统的孝道与宗族伦理。
*钻轿纳福:这是最具海南特色、也最让孩童期待的环节之一。敬香完毕后,抬轿者会将公祖轿子抬高,家中的子孙后代依次低头从轿底钻过。这个行为被称为“钻公抖屁股”,寓意着得到公祖最直接的庇佑与赐福,将神明的力量“过”到身上。
*聚宴观戏:仪式结束后,便是盛大的宴饮。与此同时,许多村子还会请来琼剧戏班,连唱数晚“军坡戏”(文昌称“绑戏”)。台上锣鼓喧天,演绎着忠孝节义;台下男女老少看得津津有味,这不仅是娱乐,更是传统文化的代际传承。
在飞速现代化的今天,如此传统的习俗是否已经过时?我的观点是,公祖文化非但没有褪色,反而因其承载的独特价值而历久弥新。
首先,它是维系乡土社会的“情感黏合剂”。在城市化进程中,许多乡村共同体面临消散的风险。而“公期”以其强大的号召力,让散居各处的游子每年定期回归。无论身在何方,从事何职,这一天,大家都因同一个“公祖”而聚首,身份重归“本村人”。这种基于共同信仰和记忆的凝聚力,是任何现代社交方式都难以替代的。
其次,它是海南本土文化的“活态博物馆”。从古老的祭祀仪轨、神秘的民间绝技,到琼剧艺术、特色饮食,公期几乎打包展示了海南民间文化的精华。它不像博物馆里的静态陈列,而是可参与、可体验、可品尝的鲜活文化实践,为外来者理解海南提供了最生动的入口。
最后,它回答了“我们从哪里来”的身份认同之问。海南的公祖文化,与福建、潮汕、雷州等地的民间信仰一脉相承,许多习俗是随着移民跨海而来。但它在海南岛上“孤悬海外”的环境中,又经历了长时间的独立发展与融合,形成了今日独具特色的面貌。祭祀的对象,也从最初单一姓氏的祖先,逐渐扩展到冼夫人、伏波将军等对海南有开拓之功的历史英雄,乃至妈祖(三月婆)、七星圣娘等道教、民间神灵。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海南移民开发与文化融合史。参与公期,就是在重温这份厚重的集体记忆。
或许有人会问:这些被供奉的“公祖”、“婆祖”真的存在吗?在我看来,答案已超越简单的“有”或“无”。他们中的许多,如路博德、马援等伏波将军,妈祖林默娘,确是在历史中真实存在过的人物。他们或因开疆拓土、保境安民,或因扶危济困、品德高尚,而深受百姓爱戴,最终被神格化,成为寄托美好愿望的符号。因此,祭拜公祖,本质上是对一种崇高精神的集体追忆与致敬,是对仁爱、勇敢、奉献等价值观的肯定与传承。它并非迷信,而是一种深刻的文化表达与精神寄托。
如今,当你在“公期”的宴席上,品尝着主人热情递来的美食,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款待与欢乐时,你品尝的已不仅仅是海南的风味,更是这片土地上绵延千年的、关于团聚、感恩与生生不息的文化滋味。这份“特产”,值得每一个想要深入了解海南的人细细品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