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海南的美食,大多数人脑海里蹦出来的,恐怕是椰子鸡、和乐蟹、清补凉这些“明星选手”。但如果你问一个地道的儋州人,或者一个在海南生活了多年的“老海南”,他们可能会眯起眼睛,带着一丝回味悠长的表情告诉你:“要说最能勾起念想的,还得是那些看起来朴实,吃起来却叫人忘不了的‘馍’。”而今天,咱们就专门聊聊这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一抹亮色——海南特产黄色馍。这“黄”,可不是人工色素调出来的,它源自大地,凝结着海岛先民的生存智慧,更承载着一份穿越百年的、温润的乡土记忆。
要搞清楚这“黄色馍”到底是什么,咱们首先得掰扯一下海南的“馍文化”。在海南,尤其是儋州地区,“馍”是一个宽泛而又亲切的称呼,它指的是一种用米浆(主要是糯米或粳米)蒸制而成的、口感柔滑软糯的糕状小吃。走进任何一家传统的老爸茶店,你都能看到蒸盘里码放得整整齐齐、颜色各异的馍,白的、绿的、棕的……而黄色,无疑是其中最经典、也最富变化的一种色调。这黄色主要来源于两种天然原料:黄姜和碱水。由此,也便衍生出了黄色馍家族里两位最重要的成员:黄姜馍和碱水馍(也称灰水馍)。
咱们先说说黄姜馍。顾名思义,它的金黄色泽和独特香气,都来自于一种名为“黄姜”的植物根茎。这可不是普通的生姜,黄姜的姜黄素含量高,着色力强,且自带一股温和醇厚的辛香。据史料和民间口述,在海南儋州的南丰镇,制作和食用黄姜馍的习俗,已经流传了超过一百年。你可以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清晨,主妇们将浸泡好的糯米磨成细腻的米浆,然后捣碎新鲜的黄姜,滤出那金灿灿的姜汁,缓缓兑入米浆中。瞬间,一盆洁白的米浆便被染成了阳光般的暖黄色,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暖洋洋的、略带药感的清香。上笼蒸熟后,成品色泽鲜亮,口感在糯米的软糯之外,更添一份黄姜带来的、若有似无的辛辣感,非常独特。当地人认为黄姜有驱寒暖胃的功效,这种馍,吃的不仅是一口香甜,更是一份对身体朴素的呵护。
如果说黄姜馍的“黄”是明亮鲜活的,那么碱水馍的“黄”,则更像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温润的琥珀色或深橙色。它的制作方法,堪称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典范。其关键原料——碱水,并非来自化学制剂,而是取自烧柴后遗留的草木灰。老一辈人将草木灰收集起来,用水淋滤,得到的滤液便是天然的碱水。这种碱水带着植物矿物质的复杂气息,与糯米粉调和成浆,蒸制出的馍,会呈现出从淡黄到深橙不一的颜色,取决于所用草木的品种和碱水的浓度。碱水馍的口感非常别致,柔韧、爽口、滑溜,带着一股独特的、难以言喻的碱香。吃的时候,常会搭配熬得浓稠的红糖浆或白糖水,碱的微涩与糖的甘甜在口中交融,形成一种极富层次的风味体验。这种取材于生活废料、却能创造出绝妙滋味的智慧,正是传统民间美食最动人的地方。值得一提的是,在2022年第二届中国国际消费品博览会的“椰香四海”琼菜精品推介活动中,三色碱水馍被正式认定为“琼菜名小吃”,这足以证明其独特价值获得了广泛认可。
为了更清晰地对比这两位“黄色兄弟”,我们可以看看下面这个简单的表格:
| 特征 | 黄姜馍 | 碱水馍(灰水馍) |
|---|---|---|
| :--- | :--- | :--- |
| 主要着色/风味源 | 黄姜(姜汁) | 草木灰滤制的天然碱水 |
| 核心色泽 | 鲜亮、暖黄色 | 深黄、深橙或淡黄色(因碱水而异) |
| 核心口感 | 软糯,带有黄姜的温和辛香 | 柔韧、爽口、滑溜,带有独特碱香 |
| 常见食用方式 | 直接食用或蘸糖 | 常配红糖/白糖汁调味 |
| 文化意义 | 百年传承,具食疗暖胃联想 | 体现化腐朽为神奇的民间智慧,已获“琼菜名小吃”认定 |
聊完了具体是哪两种,咱们再往深处想想,为什么偏偏是“黄色”的馍,能如此深入人心?我想,这抹黄色,首先是一种视觉上的慰藉。在物质不算丰裕的年代,天然鲜艳的食物颜色本身就能给人带来愉悦和满足感。黄姜和碱水赋予的黄色,饱满、自然,像凝固的阳光,看一眼就让人觉得温暖、踏实。其次,它代表了取材于自然的生存智慧。无论是田间的黄姜,还是灶膛里的草木灰,都是生活中触手可及之物。先民们巧妙地利用它们,不仅解决了食物的储存、加工问题(如碱水有助于改善口感和保存),更创造出了独特的风味,这是对生活资源极致的尊重与利用。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一位历史名人与海南馍可能存在的渊源——苏东坡。北宋大文豪苏东坡晚年被贬至儋州,他在此生活了三年。年过花甲、发疏齿松的苏公,对于需要细致咀嚼的食物恐怕是有些头疼的。而口感软糯、易于消化的“馍”,会不会曾是他的盘中餐呢?史料虽未明确记载,但我们可以合理推测,这种当地普及的软糯小吃,很可能曾慰藉过这位美食家的脾胃。东坡先生生性达观,善于在困顿中发掘生活乐趣,正如他在黄州研究出“东坡肉”的做法一样。如果他尝到了儋州的黄姜馍或碱水馍,会不会也诗兴大发,为这抹温暖的黄色赋诗一首呢?这种跨越时空的联想,为黄色馍更增添了一层文化上的韵味。
时至今日,海南的黄色馍依然是当地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可能出现在清晨的早餐摊,可能是下午茶时与一壶红茶相伴的点心,也可能是游子归家时,母亲端上桌的那份熟悉的味道。它的制作工艺,也在传承中悄然发生着变化。石磨逐渐被机器取代,但追求米浆细腻顺滑的标准从未降低;有些店家为了色泽更稳定,可能会使用食用碱,但老一辈人依然钟爱那口草木灰带来的、带着“烟火气”的复杂香气。
然而,无论外形和工艺如何微调,那一抹源自天然的、温暖的黄色,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因地制宜的智慧、化平凡为美味的匠心,以及对朴素生活的热爱——这些内核始终未曾改变。当你咬下一口软糯的黄姜馍,或尝到一块爽滑的、淋着糖浆的碱水馍时,你品尝的不仅仅是一种地方小吃。你尝到的,是海南岛炽热阳光与大地上作物交融的滋味,是灶火余温中凝聚的民间智慧,是百年时光流淌中,一代代海南人关于“家”和“故乡”的、最绵长而具体的记忆。
这抹“黄”,是食物之色,更是土地之色、岁月之色。它不张扬,却足够温暖,不动声色地,便拴住了一个人的胃,也系住了一颗思乡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