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提及海南特产,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或许是椰子、芒果等热带水果,或是各类鲜美的海产干货。然而,在海南岛深处,尤其是黎族同胞的生活智慧中,还藏着一种更为独特、融合了海洋精华与发酵奥秘的风味——那便是“鱼茶”。本文将聚焦于一种基于此传统工艺衍生的特色产品:“鱿鱼茶”。它并非真正的茶叶,而是一道以鱿鱼为主角,经过盐渍、混合米饭或米曲、密封发酵而成的发酵食品。这道风味,堪称一场穿越味蕾的奇异探险。
问:鱿鱼茶是茶吗?为什么叫“茶”?
答:鱿鱼茶并非我们日常饮用的植物茶叶泡制的饮品。其名称中的“茶”字,很可能源于一场美丽的语言误会。有研究指出,“鱼茶”在黎语中的发音,被转译为海南话时,与“茶”字相近;更主流的学术观点认为,它正确的古称应是“鱼鲊”(zhǎ)。“鲊”在中国古代典籍中早有记载,指的正是用盐和米来腌制鱼类、防止其变质的食品加工方法。因此,“鱿鱼茶”本质上是一种遵循古法“鲊”艺的发酵腌制品,是海洋赐予的蛋白质与谷物淀粉在时光和微生物作用下共创的杰作。
问:鱿鱼茶是“黑暗料理”吗?它的味道究竟如何?
答:对于初次接触者,其强烈的发酵气味或许会带来冲击,但深入了解后,便会发现它内蕴的丰富层次。这绝非简单的“黑暗料理”,而是黎族饮食文化中招待贵客的“第一美食”。成功的鱿鱼茶风味复杂而迷人:
*第一道是鲜明的酸香。这是乳酸菌等有益微生物活跃发酵的证明,闻之令人食欲一振。
*第二道是深邃的咸鲜。盐不仅赋予了基础底味,更在发酵过程中与鱼肉蛋白质作用,提炼出远超鲜食的、浓缩的海洋之鲜。
*第三道是回甘与嚼劲。发酵后的鱿鱼肉质会发生奇妙转变,变得柔软而略带韧劲,咀嚼时“五内透明”,口感爽利,并在酸咸之后,能品出一丝由米饭糖分转化而来的甘甜。
鱿鱼茶的制作,是一场与时间和微生物合作的精细艺术。其核心工艺承袭自传统的鱼茶制作,但对原料的处理更为讲究。
1. 原料的精选与预处理
制作鱿鱼茶,首选新鲜或优质的深海鱿鱼干。若使用鲜鱿,需仔细去除内脏、软骨和表皮,确保原料洁净;若使用鱿鱼干,则需充分泡发还原。随后将鱿鱼切为均匀小块,撒上适量海盐腌制一至数小时。这一步至关重要,盐能渗透鱼肉,初步脱水并抑制有害菌,为后续发酵铺平道路。腌制后,需用力挤掉多余的盐水,以减少过咸并稳定发酵环境。
2. 混合与发酵:风味的魔法时刻
将处理好的鱿鱼块与煮熟放凉的米饭(或炒米、米曲)按比例混合。米饭在这里扮演着双重角色:一是为发酵菌提供充足的碳水化合物营养源;二是其本身在发酵后也会产生独特风味。通常还会加入姜片、蒜蓉等香料,既能增香,也有辅助防腐的作用。接着,将混合物装入经过严格消毒、绝对无油无生水的陶坛或玻璃罐中,压实后密封坛口。油污是发酵食品的大敌,一点点不慎就可能导致整坛风味尽毁。
发酵是风味形成的核心。将其置于阴凉处,剩下的便交给时间。在炎热的海南夏季,大约7到10天即可初步成熟;而在温度较低的冬季,则可能需要等待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以上。在此期间,坛内进行着安静的生化反应:乳酸菌大量繁殖产酸,蛋白质分解为氨基酸,淀粉转化为糖分和有机酸,共同塑造出鱿鱼茶那酸咸甘香、复杂浓郁的终极风味。
3. 干湿之分与品鉴之道
与传统鱼茶类似,鱿鱼茶也可分为“湿鱿鱼茶”和“干鱿鱼茶”两种形态。
*湿鱿鱼茶:指发酵完成后直接取食的形态,鱿鱼与发酵米饭粘连,口感湿润,酸味和发酵风味最为直接强烈。
*干鱿鱼茶:指将发酵好的鱿鱼块单独取出,进行晒干或风干处理。这样便于长期保存,风味更浓缩,食用前常需蒸煮或冲泡,别有一番风味。
一种风味的流传,从来不只是为了果腹。鱿鱼茶(及其原型鱼茶)的诞生,深深植根于海南岛,特别是黎族同胞的生活环境与历史之中。
首先,它是生存智慧的体现。海南气候炎热潮湿,鲜鱼极易腐败。黎族先民发明这种盐米共腌、密封发酵的方法,初衷就是为了长时间保存珍贵的鱼类蛋白质,避免食物浪费。传说在一次丰收宴后,为了不浪费剩下的鱼和米饭,人们无意中将它们封存在坛中,几日后再打开,竟获得了意外美味,此法便代代相传。这正体现了“靠海吃海”的族群在资源利用上的卓越智慧。
其次,它承载着深厚的情感与礼仪。在黎族村寨,一坛亲手腌制、风味地道的鱼茶(或鱿鱼茶),是家庭主妇手艺的象征,也是衡量待客诚意的标尺。它那独特甚至“刺激”的风味,成了连接族群认同的味觉纽带。对于远方的游子,这便是乡愁最具体的味道。
那么,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鱿鱼茶的价值何在?
*风味的稀缺性与探险乐趣:在标准化食品充斥市场的时代,这种带有“野性”和不确定性的传统发酵风味,满足了食客追求独特体验和味蕾探险的心理。
*益生健康的潜在可能:作为自然发酵食品,其过程中产生的乳酸菌等,可能对肠道健康有益,尽管这需要更科学的验证。
*文化传承的活态载体:制作和品尝鱿鱼茶,本身就是对一种古老饮食技艺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亲近与传承。
从古老的“鱼鲊”到今天的“鱼茶”、“鱿鱼茶”,名称或许因音译而改变,但那套利用盐、米、时间与微生物来驯化、升华自然馈赠的智慧,却跨越千年,依然在海南岛的陶坛中静静呼吸、生生不息。它提醒着我们,最动人的美味,往往就藏在最质朴的生活智慧与最漫长的时光等待之中。
